京城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来得又急又冷。
姜迟抱着书册从书院后门出来时,天色已经暗得像浸了墨。雨丝斜斜地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只带了一把旧油纸伞,伞骨还有些歪,撑起来总往一边偏。
她低头躲进巷口的屋檐下,轻轻拍了拍衣袖上的雨水。
今日书院讲完课,同窗们都散了,她本想着趁天黑前回家,却不想被这场雨拦住了去路。
巷子里静得很,只有雨声淅淅沥沥。
姜迟正想着要不要冒雨跑回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下意识回头。
只见巷口驶来一匹黑马,马背上的人一身玄色锦袍,衣摆被雨水打湿,墨发散在肩侧,眉眼冷峻如刀裁。他勒马停在巷口,目光淡淡扫过来,落在姜迟身上。
姜迟心头一跳。
她虽深居简出,却认得这匹马,也认得这身衣袍。
京城里敢这样纵马入巷、又穿得起这等玄色云纹锦的人,只有一个。
摄政王,萧寒。
姜迟连忙低下头,退到墙边,不敢多看。
萧寒却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身后的暗卫,迈步朝她走来。
雨声里,他的脚步声很轻,却像踩在姜迟心口上。
“躲雨?”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被雨气浸过的沙哑。
姜迟攥紧书册,低声道:“是。”
萧寒在她面前站定。
他很高,站在她面前时,几乎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姜迟垂着眼,只看见他玄色靴尖沾了泥水,却依旧透着不容亵渎的贵气。
“伞歪了。”他说。
姜迟一怔,下意识看向手中的伞。
那伞骨确实歪得厉害,雨水顺着破了的伞面滴下来,落在她肩头,洇出一片深色。
她脸微红,小声道:“回去再修。”
萧寒没有说话。
下一瞬,一件带着沉水香的外袍忽然披到她肩上。
姜迟猛地抬头。
萧寒垂眸看着她,眼底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披上。”他说,“别病。”
姜迟愣住。
她没想到摄政王会突然把外袍给她。
京城传闻里,萧寒杀伐果断、性情冷戾,朝中百官见了他都噤若寒蝉,谁敢想他会在雨夜里给一个陌生女子披衣。
“民女……”她声音发颤,“不敢受王爷厚恩。”
萧寒眸色微沉。
“本王给你,你便接着。”
他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姜迟咬了咬唇,只能低声道:“多谢王爷。”
萧寒看着她肩上的外袍,神色稍缓。
就在这时,巷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身穿月白长衫的年轻公子撑伞走来,眉眼温润,气质如玉。他看见萧寒,脚步微顿,随即笑着行礼:“臣谢临渊,参见摄政王。”
姜迟心头又是一紧。
谢临渊,太子少师,京城出了名的温润君子,也是许多世家小姐心中的如意郎君。
萧寒却连眼尾都没抬:“谢少师好巧。”
谢临渊笑意不变:“是巧。臣刚从宫中出来,见雨大,便绕了这条巷子。”
他的目光落在姜迟身上,微微一顿。
姜迟披着萧寒的外袍,站在屋檐下,发梢沾着雨珠,像一朵被雨打湿的白海棠。
谢临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艳,很快又被他掩去。
“这位姑娘是?”他温声问。
萧寒淡淡道:“与本王有关的人。”
姜迟脸色微白。
她明明与摄政王素不相识,可他说得那样笃定,仿佛她早已是他掌中之物。
谢临渊笑了笑:“原来如此。”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把新伞,递给姜迟:“姑娘若不嫌弃,这把伞便拿去用吧。”
姜迟不敢接。
萧寒却先开了口:“谢少师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北疆军报今日入京,陛下正在等少师回话。”
谢临渊笑意微敛。
姜迟听不懂他们话里的机锋,只觉得气氛忽然冷了下来。
萧寒不再看谢临渊,只低头对姜迟道:“上车。”
姜迟一怔:“王爷?”
“本王送你回家。”他说,“雨这么大,你一把破伞,走不到巷口就要湿透。”
姜迟连忙摇头:“不必劳烦王爷,民女等雨小些再走。”
萧寒看着她,声音低了几分:“你怕本王?”
姜迟睫毛颤了颤。
她怕。
她当然怕。
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而她只是一个小官之女。他一句话,便能让她全家不得安宁。
可她不敢说。
萧寒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却并未动怒,只道:“本王若真想对你做什么,你躲不掉。”
姜迟心口一凉。
这话太直白,也太危险。
谢临渊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轻声道:“姜姑娘,王爷一片好意,你便莫要拒绝了。”
姜迟猛地抬头:“谢大人认识我?”
谢临渊温声道:“姜翰林之女,谁人不知。”
姜迟更慌了。
原来他们都知道她是谁。
只有她,像只误入狼群的兔子,连自己怎么被盯上的都不知道。
萧寒却已经转身走向马车,扔下一句:“上车。”
姜迟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打湿她的鞋尖。
她知道,自己今日若不上车,恐怕也走不出这条巷子。
她咬了咬唇,抱着书册,跟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里很暖,铺着厚厚的手织毯子,角落里还燃着安神香。姜迟坐在最角落,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萧寒坐在她对面,闭目养神。
可姜迟知道,他没有睡。
因为他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马车驶过雨幕,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姜迟偷偷抬眼,看见萧寒肩头只穿着单衣,雨水早已打湿了他的衣襟。
她心口一紧,小声道:“王爷,您的衣服……”
萧寒睁眼。
“无妨。”
姜迟犹豫片刻,将肩上的外袍轻轻叠好,递还给他:“王爷还是披上吧,别着凉。”
萧寒看着那件被雨水浸湿的外袍,又看向她。
她没有趁机讨好,也没有害怕得哭出来,只是安安静静地把外袍还给他,像还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
姜迟被他笑得心里发毛。
萧寒接过外袍,却没有披上,只放在身侧,声音低哑:“姜迟。”
他叫她的名字。
不是“姜姑娘”,也不是“姜家女”,而是“姜迟”。
仿佛他已经这样叫过她千百遍。
姜迟指尖一颤:“民女在。”
萧寒看着她,眼底暗潮翻涌。
“记住今日。”他说。
姜迟怔住:“记住什么?”
萧寒没有回答。
马车在姜家小院前停下。
姜迟如蒙大赦,连忙下车,向萧寒行礼:“多谢王爷送民女回家。”
萧寒掀帘看她,目光深沉:“雨停之前,别出门。”
姜迟一愣:“为何?”
萧寒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
“因为本王还会来。”
姜迟脸色骤白。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马车已经驶离。
雨幕中,那辆玄色马车渐渐远去,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梦。
姜迟站在院门口,心口乱得厉害。
她以为这只是一场偶然的雨夜相逢。
却不知道,从萧寒把外袍披到她肩上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卷进了一个再也逃不出的局。
而这场局里,盯上她的人,远不止一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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