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再送药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五天了。
那天下着小雨,雨丝很细,落在门板上不留痕迹,但是会使门板变暗。小满在门口把竹篓上的布掀开了一角,看里面没有被淋湿之后才进去。
小满念着:“甘草二斤,当归一斤,黄芪二斤,陈皮半斤。”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有川芎八两。”
“药放后头。”苏怀安说。
“放后头。”小满把篓子往过道里送,送完以后回到柜台前,把腰间的算盘取了下来,“对账。”
曹砚过来对账。
他核对账目的法子跟别人不一样。他把药材一样一样摆在柜台上,先看斤两,再看价格。
“甘草二斤,一斤十二文,二十四。”
“当归一斤,三十。”
“黄芪二斤,十六一斤,三十二。”
“陈皮半斤,二十一斤,十。”
“川芎八两,八两是半斤,一斤十四,半斤七。”
“二十四,三十,三十二,十,七。”他报完抬头,“七十三文。”
小满低头拨动算盘。
他拨得很仔细,珠子一粒一粒地移动,走到一半的时候会停下来思考一下再继续前进。
“甘草二十四……当归三十……黄芪三十二……陈皮十……川芎……川芎七。”
“七十三。”
“我算的也是七十三。”小满说。
“你自己拨一遍,加一遍。”
小满又拨了一下。这次他很快地拨弄起来,在最后的时候手指一滑,珠子就移动了一格。
“七十三。”他念。
“多了十倍。”曹砚说,“七百三十。”
小满低下头看着算盘,看了一会儿之后就把那一排珠子推回去了。“错一位。”
“你错一位不是一次两次。”
“我知道。”小满说,“我认药灵,算账不灵。”
“灵不灵,看你怎么拨。”
曹砚将算盘转过来给他看。
“你先别拨珠子。你先数位数。二十三、三十、三十二、十、七,五个数,最大的两位。加起来最多三位。三位就是百位。你拨完了,看珠子停在几位上。停在千位上,就是错了。”
“这么简单。”
“这么简单。”曹砚说,“你每回都是拨完了才回头想。回头想的时候,手已经错了。”
小满按照他说的那样拨了一下。他先数位数,再拨,拨完之后抬头说:“七十三。”
“对了。”
“对了我也不信。”小满说,“我再拨一遍。”
“再拨一遍是对的,就是对的。”曹砚说,“账不是拨出来的,是算出来的。拨只是记。”
小满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念完把算盘翻过来,拍了拍背面。算盘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磨得看不清了。
“你哪来的算盘。”
“我师父的。”小满说,“我师父姓满,药铺是他的。他死了,算盘给我。”
“你师父算的准?”
“准。”小满说,“他一辈子没算错过一文。临死那天还在拨,拨的是我娘的丧葬钱,拨完了说,够了。”
“这算盘不认人。”
“什么。”
“算盘不认人。”曹砚说,“你师父算得准,是你师父准,不是算盘准。你拿他的算盘,也拿不到他的手。”
小满没有开口。他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放,放得很轻。
“你这批药,价钱对不对。”曹砚问。
“价钱是掌柜定的。我只管送。”
“送药的价钱,你算得清,人家才敢让你送。”曹砚说,“你送错一回,药铺赔钱。赔一回,掌柜扣你一个月工钱。你一个月多少。”
“八十文。”
“这店给你多少。”小满问。
“二百。”
小满把嘴咧了一下,没有开口,把算盘拨得响了两声。
“扣一个月,八十。你送错一回,赔多少。”
“上次送错半斤黄芪,赔偿了八文。”
“八文,你送十回才挣回来。”曹砚说,“这笔账,比药材账好算。”
小满蹲下身来,把篓子里的药包一包一包地往外拿。
拿的时候他闻。每一包都要闻一闻,闻完了再摆放整齐。
“这包甘草是秋采的。”他说,“春天的甘草甜味薄,秋天的厚。这包厚。”
“你闻得出来。”
“闻得出来。”小满说,“我十岁就在药柜前头站着,站到十六。药柜一百二十个抽屉,我闭着眼摸,摸出来闻一下,就知道是哪一格。”
小满又把当归包打开,抽出一片放在阳光下观察。
“头大,身长,尾细,是好货。”他说,“边上碎末多的,是切的时候偷了工。碎末多的药掂起来轻,煎出来汤淡,病人喝了不管用,还得再花一回钱。”
“算账呢。”
“算账我坐着学,学着学着就错。”小满说,“我师父骂我,骂了六年,也没骂对。”
“怎么骂的。”
“他说,你算盘上的珠子,跟你脑子里的数,是两个人。”小满说,“两个人各走各的,就走不到一处。”
曹砚把五包药搬到了过道上。
搬回来之后,小满就蹲在柜台前面,大拇指不断地在算珠上摩挲。
“你教我的法子,我记下了。”他说,“先数位数。”
“记下就好。”
“可我还是会错。”小满说,“我这手不听话。”
“手不听话,就慢一点。”曹砚说,“慢一点,错的少。错的少,赔的少。”
“慢一点,掌柜骂我磨蹭。”
“骂一句不扣钱。”曹砚说,“赔一文是钱。”
小满抬起头来看了看他,看了两秒之后就笑了起来:“你这个人,把账都算到骨头里去了。”
外头雨大了些,打在门板上,声音密起来。
苏怀安在后面喊道:“下雨大,让他再等等。”
“我等。”小满说。
他把药篓靠在墙边,坐在矮凳上,算盘放在膝上,一遍一遍地拨。拨到第七遍,一次也没错。
“成了。”他说。
“成。”
“我这算盘,头一回一次不错。”小满说,“我师父要是看见——”
话还没有说完,他就把算盘收起来放回腰间。
雨小了些。他站起来,把篓子背到肩上,走到帘子边,又回头。
苏怀安从后头出来看了一眼:“满家的小子,账对了?”
“七十三。”
“他要是不在,你得对到雨停。”苏怀安说完回后头去了。
“你这些规矩,谁教的。”小满说,“先数位数,再看珠子停在哪一位。”
“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人,多半吃过亏。”小满说,“你吃过几回。”
“一次就够。”
小满应了一声之后就把帘子顶开,低下头走出去了。雨水落在篓子上,很快就把篓子弄湿了一大片。
他走出几步,又站住,回过头。
隔着帘子,小满嘟囔了一句:“谁教的他算账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