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的信是在一个周二早晨送到的。
一只灰褐色的猫头鹰撞破格林格拉斯家餐厅那扇彩绘玻璃的时候,斯黛拉——她母亲坚持要她在正式文书上用全名斯黛拉·罗丝琳·格林格拉斯,尽管她自己更喜欢家里人喊她斯黛——正用银质小刀切开一颗水煮蛋。
猫头鹰落在桌上,蛋黄色的信封上用翠绿色墨水写着她的名字:格林格拉斯小姐,格林格拉斯庄园,主楼梯左侧第二间卧室。
她母亲玛格丽特放下刀叉,餐巾按了按嘴角:"来了。"
她父亲奥古斯都从《预言家日报》后面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那封信,又看了一眼女儿,忽然笑了:"拆吧。"
"应该等你父亲先——"
"她自己的信,让她自己拆。"奥古斯都把报纸折起来,"罗丝琳,她十一了。"
斯黛拉拆信的动作很慢。她知道母亲在看她,看她的手指稳不稳,看她的表情端不端正。
她把羊皮纸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第三行时抬起头,脸上是她练了十一年的、那种又惊又喜、恰到好处的微笑:
"妈妈,是霍格沃茨。"
"我看见了。"
"我会被分到斯莱特林,是吗?"
玛格丽特没立刻回答。她端起红茶吹了吹,才说:"格林格拉斯家的人,没有第二个选择。"
"嗯。"斯黛拉低下头,继续读那张书单,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
她没让母亲看见,她读到"制服:三件素面工作袍(黑色)""魔杖:奥利凡德先生处购买"那几行时,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奥古斯都在桌子底下悄悄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抬头看父亲。父亲冲她极轻地眨了一下眼。
——
对角巷的天气很好。
奥古斯都本来要陪她来,但魔法部临时有个会,是玛格丽特带她去的。
母女俩通过壁炉,落在翻倒巷和对角巷交界那块鹅卵石上,玛格丽特第一件事是从手包里掏出一把小银刷,给她扫了扫肩膀上的炉灰。
"站直。"玛格丽特说,"在这条街上,每一个纯血家族的眼睛都长在你后背上。"
"知道了,妈妈。"
她知道。她从三岁起就知道。
丽痕书店里她挑了三本《标准咒语·初级》、一本《魔法史》、一本《千种草药与菌类》,最后又从最上层抽了一本封皮已经磨旧的《近代魔法变形术》——那是给十二岁以上学生看的。
店员小姑娘看了她一眼,她回以一个非常端庄的微笑:"我父亲是奥古斯都·格林格拉斯,我想我可以读得懂。"
店员立刻不说话了。
她把书抱在怀里,透过书店的玻璃窗,看见母亲正在巷口和另一位穿深绿丝绒斗篷的夫人打招呼。那位夫人她认识——沃尔布加·布莱克,西里斯的母亲。
斯黛拉脚下一顿。
"妈妈?"
"过来,斯黛拉。"玛格丽特招手,"跟布莱克夫人问好。"
她走过去,非常得体地屈膝:"布莱克夫人。"
沃尔布加·布莱克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和西里斯如出一辙的灰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淡淡地"嗯"了一声:"格林家的小姑娘,长这么大了。"
"是。"
"西里斯就在摩金夫人那边试袍子。"沃尔布加说,语气听不出情绪,"你们两个小孩,小时候不是最要好吗?"
斯黛拉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布莱克夫人记错了,我们最要不好。"
玛格丽特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沃尔布加却笑了,那笑很短:"像。真像。"她没说像谁,转身走了。
摩金夫人长袍店里飘着新毛料的味道。
"格林格拉斯小姐!"摩金夫人热情地迎上来,"老位子,老位子——哎哟,已经有个小绅士在里面啦。"
斯黛拉掀开挂着帘子的试衣间门。
镜子前面站着一个黑头发的男孩,瘦长,肩膀已经开始抽条,正被摩金夫人用别针别着袍子的下摆。他从镜子里看见她,灰眼睛一下子亮了。
"哟。"他说。
"哟。"她说。
"你也在啊。"
"我也在啊。"斯黛拉爬上火腿旁边的凳子,非常熟练地张开双臂,让摩金夫人绕着她别别针,"布莱克,你妈刚才在外面。"
"我知道。"西里斯从镜子里盯着她,"她跟你妈说什么了?"
"说我们俩小时候最要好。"
西里斯"嘁"了一声:"她记错了。"
"我也是这么回的。"
他笑出了声。摩金夫人别着别针,抬头看了他俩一眼,笑眯眯地说:"布莱克家和格林格拉斯家的孩子,从小一起长大的吧?感情真好。"
"谁跟他感情好。"两人异口同声。
然后对视了一眼,又同时别开脸。
斯黛拉从镜子里看着他。两年没见了——上一次见是去年圣诞,两家一起在布莱克家吃饭。他好像又高了一点,黑头发比以前更乱,下巴的线条开始有棱角。
她小时候觉得他是个烦人的小屁孩,现在镜子里这个,已经有一点将来会长成大帅哥的苗头了。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掐了。
"看什么?"西里斯忽然说。
"看你袍子别歪了。"
"你胡说,摩金夫人——"
"别针在你左肩后面,歪了大概三厘米。"
西里斯扭着脖子往后看,摩金夫人笑着把别针取下来重新别:"格林格拉斯小姐眼睛真尖。"
"她家教好。"西里斯说,语气怪怪的。
斯黛拉没接话。
镜子里两个人都没说话。摩金夫人忙活着,店里安静得只听见别针开合的声音。
最后还是西里斯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镜子能听见:
"斯黛拉。"
"嗯。"
"你十岁那年跟我说,你一定要去斯莱特林。"
她手里本来在绞衣角,闻言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十岁。"
"你现在十一了。"
"我现在十一了——"她从镜子里直直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我现在十一了,布莱克,我想干嘛就干嘛。"
西里斯愣住了。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摩金夫人都别完了最后一针,退开两步打量整体效果。
然后他忽然咧嘴笑了,左边嘴角那个很浅的窝陷下去:
"行。"他说,"那我等着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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