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建立的那个沿河共主邦,只安稳了三十多年。
攸老了之后,他的儿子没能压住所有聚落。
这片大河平原太大,支流岔道无数。上游的山谷、南边的湖沼、东边的支流,离中心土城太远。传令要走十天半月,管控本就勉强。
当初大家归附,是为了一起扛洪水。洪水退去,年年收成尚可,人心就变了。
有人觉得共主索取的贡粮太重;有人仗着自己手里有铜料,悄悄打造兵器;还有本地的老族长,本来就只是被迫归顺,一直在等机会。
攸的儿子试图发兵去征讨最先叛离的支流聚落,结果在雨季渡河时遭遇山洪,折损了大半人手。
消息传开,整片大河平原瞬间松动。
原本统一的共主邦,直接裂开。
短短二十年间,大河干流与大小支流上,陆续长出七个独立邦国。
它们都源自同一个古聚落群体,语言相通、祭祀天地的习俗相近,却各自筑城、自立首领、划定疆界,互相提防,偶尔也互通器物。
七个邦,各有各的家底,各有各的算盘:
中河邦:原来的核心,攸一族的后人,主城在大河中段,城墙最厚,粮仓最多。自认是正统,总想重新把所有人收拢回来。
上谷邦:大河上游,靠着山地,能挖到铜矿。他们的铜器比别处多,武力最强,性格强硬,经常抢占下游的引水渠。
南泽邦:南边连片湖沼,不怎么种粟,靠捕鱼、采集菱芡,还会造独木舟。他们不爱打陆战,擅长水上来去,边界模糊。
东支邦:大河东边的支流,土地松软,适合开荒,人口涨得最快。首领是当年开荒的农夫推举出来的,不是旧贵族。
西塬邦:西边高高的黄土台塬,地势高,不怕洪水,但缺水。年年要和中河邦争夺干流的分水。
北林邦:往北挨着大森林,盛产木材、兽皮、猎物。他们的工匠擅长造木栅栏、木楼,交易兽皮换取粮食。
小丘邦:地盘最小,夹在中河邦和东支邦中间,一块缓坡地。国力最弱,只能小心翼翼在两大邦之间周旋。
邦国之间,没有不死不休的大战。
更多是细碎的摩擦:抢引水口、截走对方的陶匠、扣下过河的商人、在边界上互相烧毁新开的田地。
盟约可以今天立,明天撕。
稷是中河邦的底层小吏,不算贵族,只是熟悉河道、懂得修堤的匠人,被首领派去干流分水。
他的活,是在分水堰上刻记号,规定每个邦能放多少水进支流。
他亲眼看见这片土地从“一国”变成“七国”。
前些年,整片大河只有一套分水规矩,大家听攸的号令。
现在,堰上的记号越来越不好用。
上谷邦的人会趁着夜里,偷偷扒开堰口,多放水流进自己的河谷;西塬邦的农夫会蹲在岸边,盯着水位,稍有不公就举着石矛围上来;南泽邦的人干脆划着独木舟,从别的水道绕开堰坝,不受管控。
这天清晨,稷守在分水堰。
上谷邦的一队人来了,领头的是他们的族长。
“今年我们山地旱,粟苗快要枯死,水要多给我们三成。”
稷摇头:“当初说好的份额,改了,下游田地就要干死。”
族长冷笑:“你们中河邦粮仓堆得满满的,凭什么我们要饿死?当初本就不是一条心。攸死了,旧规矩早就不作数了。”
稷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当年一起抗洪的情谊,早就淡了。
他没有兵器,身后只有两个帮忙抬土的农夫。硬拦,只会当场流血。
可他也不敢私自放水,回去就要被首领追责。
僵持到正午,远处又划来南泽邦的小舟。
南泽的人不吵,只把一串大鱼、一筐菱角放在堰边,慢悠悠开口:“我们不靠河水种粟,但是我们要走水道捕鱼。若是堰坝堵死,我们的水路就断了。”
稷站在河水中间,看着三方人各有诉求。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
当年那一个共主邦,靠的是共同的恐惧。
恐惧消失之后,土地、水源、生存的盘算,就把人拆开了。
他最后折中,偷偷多放了一小股水流给上谷邦,但是约定,等到雨季来临,上谷邦不许再堵截下游。
这个约定,没有刻在石碑上,只是口头的。稷心里清楚,等旱情一过,这份话随时不算数。
夜里收工,稷沿着河岸往回走。
两岸灯火已经分属不同邦国。
同一条大河,养活七个主人。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只知道往后,不会再有统一的号令,只会有没完没了的拉扯、谈判、争夺。
大河平原上,七邦并立的格局就此定型。
他们同源,风俗相近,却有了各自的首领、各自的城墙、各自的利益。
有些邦选择互相交换陶器、兽皮,维持微弱的贸易;有些邦把边界的栅栏越扎越高,盯着邻居的水源。
文明往前走了一步,不再只有一个秩序。
但争斗,也从此常态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