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大了。
沈砚站在原地,伞沿的水珠连成线,落在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江照野就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滑过那道浅疤,最后没进衣领。他穿着深蓝色的警服,肩章被雨打湿,颜色深了一块。
那枚素圈戒指在雨里泛着冷光。
沈砚的视线在那枚戒指上停了一秒,又很快移开。
“我来送报告。”他说,声音平稳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江照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手里的文件袋。
“法医科的?”
“嗯。”
“怎么是你送?”
“同事请假。”
他们之间隔着十年的空白,却偏偏用最平常的语气说着最平常的话。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同学,寒暄天气,寒暄工作,绝口不提那些被岁月碾碎的东西。
江照野伸出手。
沈砚把文件袋递过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
江照野的手很凉,比雨还凉。
他接过文件袋,却没有立刻收回手。他的拇指在文件袋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瘦了。”他说。
沈砚垂下眼:“还好。”
“头发也长了。”
“嗯。”
“沈砚。”
“……嗯?”
江照野看着他,眼神很深,像雨夜里望不到底的湖。
“你过得不好。”
这不是问句。
沈砚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过得很好。”
“你撒谎的时候,右手食指会蜷起来。”江照野说,“和以前一样。”
沈砚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果然,右手食指正不自觉地蜷着,指节泛白。
这个习惯,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江照野却记得。
十年了,他还记得。
沈砚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别过脸,看向雨幕深处,声音有些哑:“江队还有事吗?没事我先走了。”
他转身要走。
江照野叫住他。
“沈砚。”
沈砚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今晚有空吗?”江照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起吃个饭。”
沈砚沉默了几秒。
“不了。”
“就一顿饭。”
“江队,我还有工作。”
“沈砚。”江照野又叫了他一声,语气里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就一顿饭。吃完,我送你回去。”
沈砚闭了闭眼。
雨声很大,可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乱得不成样子。
他知道自己不该答应。
那枚戒指像一个无声的警告,提醒他这十年里江照野身边已经有了别人。他不该再靠近,不该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好。”
江照野似乎松了一口气。
“等我半小时,我换件衣服。”
沈砚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撑开伞,走下台阶。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得让人心慌。
半小时后,江照野从支队大楼里出来,换了一件黑色夹克,手里拿着一把伞。
他走到沈砚身边,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伞,撑在两人头顶。
“走吧。”
沈砚看了他一眼:“我自己有伞。”
“雨太大了。”江照野说,“一起打吧。”
伞不大,两个人并肩走,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
沈砚能闻到江照野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雨水的潮湿气息。
这个味道,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们沿着街边慢慢走,谁也没有说话。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江照野忽然停下脚步。
“等一下。”
他走进便利店,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瓶热牛奶。
他递给沈砚。
“拿着,暖暖手。”
沈砚看着那瓶牛奶,没有接。
“我不喝牛奶。”
“你以前最喜欢喝这个。”江照野说,“草莓味的。”
沈砚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确实曾经喜欢喝草莓牛奶。
那是十六岁那年,江照野第一次领到零花钱,跑去便利店给他买了一瓶。从那以后,沈砚每次去便利店,都会买一瓶草莓牛奶。
可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是以前。”沈砚说。
江照野看着他,眼神暗了暗。
“……也是。”
他把牛奶收了回去,没有再坚持。
他们继续往前走。
雨渐渐小了,天色也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两个被拉长的影子。
江照野带沈砚去了一家很小的面馆。
店面很旧,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可里面很干净,热气腾腾的。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看见江照野,笑着打招呼:“小江,好久没来了啊。”
“张姨,最近忙。”江照野笑了笑,“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
沈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江照野和老板熟络地说话。
原来他经常来这儿。
原来这十年里,他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圈子,有……戒指。
面端上来的时候,沈砚面前的那碗果然没有香菜。
江照野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可记得又有什么用呢。
沈砚拿起筷子,低头吃面。面很烫,他咬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却没有停下。
江照野看着他,忽然说:“沈砚,那枚戒指。”
沈砚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是我妈留给我的。”江照野的声音很轻,“她去世的时候,把它给了我。我戴着,是想提醒自己,别忘了她。”
沈砚握着筷子的手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江照野。
江照野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在撒谎。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以为那枚戒指是江照野订婚的证明,是他这十年里错过的证据。可原来不是。
原来不是。
一股酸涩从心底涌上来,堵得他鼻子发酸。他低下头,假装继续吃面,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江照野看着他泛红的眼尾,沉默了很久。
“沈砚。”
“嗯。”
“这十年,”江照野的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不找我?”
沈砚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为什么不找?
他怎么会不想找。
十八岁那年夏天,江照野被转院后,沈砚每天都在等。他等电话,等信,等任何人带来江照野的消息。
可什么都没有。
他去过市里的医院,问过福利院的阿姨,甚至偷偷去了江照野父亲的工作单位。
所有人都告诉他,江照野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了。
后来沈砚考上了大学,离开了那座城市。他以为自己可以忘掉江照野,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可他忘不掉。
每个雪夜,他都会想起十六岁那年,那个从雪地里爬起来的少年,递给他一颗皱巴巴的水果糖,说:“那你要不要我?”
他怎么能忘。
“我找过你。”沈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风里,“可他们说,你走了。”
江照野的脸色变了。
“谁说的?”
“福利院的阿姨,还有……你父亲。”
江照野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沈砚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说,你不想见我。”
空气凝固了。
江照野盯着沈砚,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他骗你。”
沈砚怔住了。
“我爸从来没有同意我们在一起。”江照野说,“当年我出事后,他把我强行转院,切断了所有联系方式。他跟你说我不想见你,是怕你再来找我。”
沈砚的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他喃喃地问。
“因为他是警察。”江照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我父亲是刑侦支队的副队长,当年那场山体滑坡,他怀疑和我爸处理的案子有关。他怕我被牵连,也怕……”
他顿了顿,看向沈砚。
“怕我喜欢你。”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喜欢我?”
江照野没有回答,可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砚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忽然觉得什么都吃不下了。
原来这十年的空白,不是江照野不想找他。
是有人横亘在他们中间,硬生生把他们拆开了。
“那你现在……”沈砚的声音有些发颤,“为什么又出现在这里?”
江照野看着他,眼神复杂。
“因为我要查清楚当年的事。”他说,“我爸的死,和那场矿难有关。而你的父亲……”
他停住了。
沈砚猛地抬头:“我父亲怎么了?”
江照野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沈砚面前。
照片很旧,边缘已经泛黄。
上面是两个男人站在一起,一个是年轻时的江照野父亲,另一个——
是沈砚的父亲。
“你父亲当年没有死在矿难里。”江照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沈砚耳边。
“他还活着。”
沈砚盯着照片,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
“不可能。”他声音发颤,“我亲眼看见……”
“你看见的是别人。”江照野打断他,“当年矿难发生后,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你父亲。可法医鉴定显示,那具尸体的DNA和你父亲不匹配。”
沈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他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江照野说,“但我正在查。沈砚,我需要你的帮助。”
沈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
十年前,江照野突然消失。十年后,他突然出现,告诉他,父亲还活着,而这一切背后藏着更大的阴谋。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沈砚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江照野的眼神暗了暗。
“因为我怕。”他说。
“怕什么?”
“怕你卷入危险。”江照野看着他,“怕你受到伤害。更怕……”
他停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更怕什么?”
江照野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压抑了十年的潮水,终于要决堤。
“更怕我一旦靠近你,就再也舍不得放开。”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窗外的雨又下大了,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面馆里很安静,只有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江照野伸出手,轻轻覆在沈砚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可掌心很暖。
“沈砚,”他说,“这十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沈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等这句话,等了十年。
可等到的时候,他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江照野看着他掉眼泪,眼神疼得像被刀割。他抬起手,想替沈砚擦掉眼泪,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对不起。”他说,“我来晚了。”
沈砚摇了摇头,哽咽着说:“不晚。”
“什么?”
“只要是你,”沈砚看着他,眼泪还在往下掉,可嘴角却微微扬起,“多晚都不晚。”
江照野怔住了。
下一秒,他猛地伸手,把沈砚拉进怀里。
沈砚的脸贴在江照野的胸口,听见他剧烈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和自己的一样乱。
江照野的手臂收得很紧,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沈砚,”江照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压抑了十年的颤抖,“这次我不会再放开你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
沈砚闭上眼睛,眼泪浸湿了江照野的衣襟。
“嗯。”
他等了十年。
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可就在这时,江照野的手机响了。
他松开沈砚,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江照野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挂掉电话,看向沈砚,眼神里带着凝重。
“怎么了?”沈砚问。
江照野沉默了几秒,说:“刚才技术科那边来消息,说在我爸的遗物里发现了一段录音。”
“录音?”
“嗯。”江照野的声音很沉,“录音里提到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江照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沈怀安。”
沈砚的父亲。
沈砚的大脑嗡的一声。
“录音里说什么了?”
江照野深吸一口气:“录音里说,当年矿难的真相,和你父亲有关。而他现在……”
他顿了顿。
“他可能在兰城。”
沈砚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要去找他。”
“沈砚,”江照野拉住他,“现在情况不明,太危险了。”
“我不管。”沈砚的眼神很坚定,“我要见我父亲。十年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江照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
沈砚看着他:“你不用——”
“我说了,”江照野打断他,眼神不容置疑,“我陪你。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雨还在下。
两个人走出面馆,撑开伞,走进雨幕里。
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十年前雪地里那两个并肩而行的少年。
可他们都不知道,前方等着他们的,不是重逢的喜悦,而是一场精心策划了十年的阴谋。
而江照野口袋里的那枚戒指,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那枚戒指,确实是他母亲留下的。
可他没告诉沈砚的是——
戒指内侧刻着一个名字。
沈砚。
那是江照野的母亲生前,替儿子刻下的。
她早就知道,这个孩子这辈子,只会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