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箬凄厉的哭喊声彻底消失在巷口,侍卫退下,院门重归肃静。
天井里依旧站满了各院主子与下人,无人敢随意动弹。方才那场杀鸡儆猴的处置,落在所有人眼里,心底皆存敬畏,也藏着几分忌惮。
弘历握着青樱的手,掌心温热,眼底的戾气尚未完全散尽,眉宇间还凝着淡淡的沉郁。想起那张写满服药时辰的纸条,想起暗处潜藏的阴私,便愈发心疼身边人昨夜彻夜未眠、独自扛下的所有心事。
就在此时,一直静立在廊下、默然旁观的琅嬅,缓缓迈步走了出来。
她脸上早已褪去方才的煞白,重新覆上一贯温婉柔和的笑意,身姿端庄,步态从容,依旧是那副与世无争、敦厚恭顺的模样。
她行至两人身前,微微福身,语气清淡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宽和大度,轻轻开口打圆场:
“不过是个丫头,心性不稳,贪迷浮华,做错了事。撵出去也就是了,王爷不必动气,福晋也不必放在心上。”
一句话,轻描淡写,将一场蓄意谋害的阴私重罪,轻轻归为下人不知规矩的小过错。
看似是宽慰劝解,实则暗藏分寸。
一来是替弘历纾解神色,不让王爷因一个恶奴持续动怒,落得苛待下人的名头;二来是刻意弱化此事,淡化青樱方才雷霆立威的势头,不让她在府中锋芒过盛,压过所有人的风头。
琅嬅最懂后宅生存之道,从不会硬碰硬,只凭几句温软话语,便能抹平尖锐,稳住局面。
她说完,目光温柔落在青樱身上,语气温和,带着几分体恤:
“福晋新入府,头一日便遇上这般糟心事,实在委屈。好在如今水落石出,恶人已罚,往后院里清净,自然事事顺遂。”
一旁的高晞月本还心里暗暗惊叹青樱的手段,听见琅嬅这般说,立刻顺势附和,点头笑道:“正是这个理!不过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罢了,不值当王爷福晋烦心。往后有我们陪着福晋,府里定然安稳和睦。”
几位低位格格也纷纷跟着附和,场面瞬间从方才的肃杀紧绷,变回王府温和礼让的寻常光景。
可青樱心里通透,分毫未被这温和的场面蒙蔽。
她太了解琅嬅了。
这人永远这般,人前一团和气,事事留有余地,说话滴水不漏,处事四平八稳。看似处处为人着想,实则处处权衡利弊。
方才她开箱查赃、当众立威,震慑全府之时,琅嬅一言不发,冷眼旁观,悄悄摸清了她的性子手段。如今风波落定,她便适时出面,轻描淡写盖过所有阴私算计,既卖了王爷福晋人情,又不显狭隘妒意,还暗暗压住了她的锐气。
一番话,体面周全,讨好不得罪,还稳稳立住了自己和善大度的长者姿态。
青樱心头清明,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浅浅颔首,温和回礼:“多谢姐姐宽慰。”
她语气平淡,不热不冷,得体却不亲昵。
经历方才一事,她早已看清府中人心。琅嬅从来不是真心体恤,只是深谙制衡之道,她不必亲近,也不必拆穿。
弘历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琅嬅从容得体的模样,心知她是顾全王府体面,不愿后宅生出苛待、争斗的闲话,便顺势敛了眼底沉色,微微点头。
“还是你想得周全。”
他一句夸赞,轻飘飘落下。
琅嬅闻言,唇角笑意更深,微微垂眸谦逊道:“不过是分内应当,只求府中上下和睦安宁罢了。”
几句话的功夫,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彻底被她四两拨千斤的话语化开。
围观的下人见主子们已然息事宁人,心头悬着的大石尽数落地,一个个垂首屏息,愈发谨小慎微。今日之事,让所有人彻底记牢:嫡福晋看似沉静温柔,实则杀伐果断、眼里不容沙子;而这位温婉的琅嬅主子,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最懂分寸、最顾大局。
后院的两股气场,已然悄然成型。
琅嬅抬眼,扫过满院下人,轻声吩咐:“都散了吧。今日并无大事,各归各院当差,谨守规矩,莫要乱嚼闲话,惹是生非。”
“是。”
众人齐齐应声,井然有序地散去。
偌大的正院天井,转瞬便清静下来。
只剩四人立在院中,弘历、青樱、琅嬅与高晞月。
风轻轻吹过庭院,卷起细碎落花,温柔静好,仿佛方才那场背主谋害、当众审罪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琅嬅再次看向青樱,语气温柔恳切:
“福晋初掌正院,日后打理家事、管束下人,若是有不周之处,尽管开口。我们一众姐妹,自当一同帮衬,守住府中安稳。”
这话看似真心帮衬,实则是不动声色的站位。
她在提醒青樱,后院从不是一人独大,是众人共处、彼此制衡。
青樱心底了然,淡淡浅笑回应:“多谢姐姐,日后还要劳烦各位姐姐多多担待。”
客套周全,礼数无缺。
没有争锋,没有退让,分寸恰好。
弘历看着两人和睦礼让的模样,心底安稳。他最怕后宅鸡犬不宁、女子相争,如今这般和气景象,正是他所愿。
唯有青樱心知肚明。
今日不过是开端。
琅嬅的温和是盾,亦是棋。
往后这深宅院落,看似和睦安然,实则步步棋局,步步人心。
而她,已然拔去第一根毒刺,站稳了第一步。
前路漫漫,她自会步步从容,步步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