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噼啪,残余的烛油顺着鎏金底座漫开,屋子里漫着尚未散尽的合和香。
方才那一番掏心的话讲完,寝殿里静了许久。窗外的更漏还在一下下敲着长夜,廊下值守宫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隔着一道木门,半点声响也透不进来。
珠冠已经卸去,妆台上堆着一堆摘下来的点翠珠玉,月光透过窗纱,浅浅洒进来,落在青樱散垂的乌发上。
她坐在大红锦褥之上,身子微微有些发僵。方才绷着心神说尽那些藏在“大梦”里的思虑,像是把压在魂魄里的冷,摊开了一小半。可眼前的弘历,到底是不知前尘的。他只当她是被梦魇、被乌拉那拉家过往的风波搅得心神不宁,心疼归心疼,却读不透她字句底下那一场实实在在的死亡。
约定说定了,可心口那股悬着的劲儿,并没有就此落地。口头的承诺轻飘飘,往后日子漫长,流言如潮,人心易改,能不能守得住今夜这番话,谁也说不准。
弘历立在床前,静静看了她片刻。
方才听她说那些梦里的离别与隔阂,他心里是怅然的。少年相伴的情分摆在那里,他见惯了青樱往日的倔强,却从没见过她这般一副心事沉沉的模样。像心里揣了一座化不开的寒潭,明明人就在眼前,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摸不透的薄雾。
他缓缓俯下身。
床沿铺着厚实的大红喜褥,衣料摩挲发出极轻的声响。他离得近了,身上亲王吉服淡淡的龙涎香漫过来,还是少年人干净的气息,没有往后身居高位之后,那层层叠叠权欲熏出来的厚重。
他望着她的眼,开口,叫她:“青樱。”
声音还年轻,清朗温润,眼底干干净净,没有往后数十年朝堂缠斗、后宫是非磨出来的猜忌、权衡与薄凉。
就像回到圆明园那些旧时光,海棠落满身,他唤她名字,会带着一点少年独有的亲昵。
这一声唤落进耳朵里,青樱心口猛地一颤。
前世多少岁月之后,这个名字便渐渐很少听见了。自打赐名如懿,宫里宫外人人一口一声皇后,便是弘历,也大多唤她如懿。青樱那两个字,成了埋在旧时光里的过往。等到冷宫那最后几日,四下凄清,再无人肯好好叫她一声名字,只剩断壁残垣陪着自己。
此刻重新听见这声“青樱”,是这般鲜活温热,近在咫尺。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掌心沁出一层薄凉的汗。
无数画面在脑海里飞快翻涌而过——圆明园的花,宝亲王府的晨昏,紫禁城的红墙,最后是冷宫里满地灰尘,断裂的发缕。一世的欢喜与苦楚,全都挤在这一瞬。
她别开眼,不敢长久去望他那双干净的眼睛。若是看得太久,那些属于前世的委屈,险些就要压不住涌上来。
“在想什么?”弘历见她失神,声音放得更柔,伸出手,指尖差一点就要碰到她的脸颊,临到跟前,又顿住了。
今夜是大婚,可方才那一通谈话,到底不一样。他察觉得出,她心里还搁着重重心事,不是寻常新嫁娘的羞怯。他不愿逼她,怕再戳到她心底那处不安。
青樱定了定神,慢慢把那些翻涌的回忆强行压下去,才又转回头看向他。烛火在她瞳仁里晃,情绪已经敛得七七八八,只余下一丝浅淡的怅然。
“没什么。”她声音轻轻的,“只是许久,没有听人这般叫我。”
弘历微微挑眉:“这是你的名字。往后,我自然该叫你。”
他哪里懂得,她口中的“许久”,不是几日几月,是整整一世的浮沉生死。
青樱没有解释,只是浅浅抿了抿唇。有些东西,注定只能烂在自己肚子里。那场“大梦”可以拿来做幌子,可梦里生生死死,万万不能吐露半个实情。
寝殿里龙凤花烛烧得过半,火光晃动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绣满鸾凤的帐幔上。
“方才你说梦里的结局。”弘历顿了顿,终究还是提起方才的话题,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我知道姑母一事,于你是心结。你怕往后谗言四起,怕我们生出隔阂,这些,我都记在心里。今夜答应你的,我不会当作随口说说的场面话。”
他说着,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温热宽厚。少年王爷,手上没有多少老茧,只指节带着一点握笔练弓磨出来的薄硬。
青樱的手微微一僵,下意识想往后缩半分,到底还是忍住了,任由他握在掌心。指尖相触,那一份真实的温度传过来,时时刻刻提醒她——这不是梦,她真真切切回来了,还停留在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时候。
“可青樱,”弘历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话说得恳切,却也带着属于他的清醒,“王府之内,人心复杂,我能做到遇事问你,不偏听旁人闲话。可府里众人各有家世牵绊,很多事,不是单凭一句约定便能全部抹平。富察、高氏,背后皆是朝中势力,行事,也要顾全大局。”
他不是哄她画下一张空头大饼。生在皇家,他自小便明白,情爱从来不能够凌驾于家族朝堂之上。这一点,他不想瞒她。
青樱心里明白。
她又何尝不知。就算弘历有心护着,琅嬅身后富察一族,高晞月背后的高家,金玉妍连着玉氏,盘根错节,处处都是牵扯。她重生一回,求的从不是弘历无条件偏袒纵容,只求一份“遇事肯问”的机会,不要连辩解的口子,都被猜忌堵死。
“我懂。”青樱缓缓点头,指尖微微回握了他一下,“我没有指望王爷事事顺着我。我只求那一问而已。若是证据确凿,是我的错,我甘愿领受,绝无半分怨怼。”
她要的从来不是特权,是公平。
弘历看着她,心底又是一声轻叹。眼前的青樱,褪去少女的骄横,想得这样通透周全。若是没有那一场扰人的噩梦,她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嫡福晋。
他稍稍用力,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那就好。”
夜已经深了。更漏滴答,一声声,漫过殿宇的梁柱。方才那些关于人心、隐患、未来灾祸的话题,到此算是暂且收住。今夜终究是洞房花烛,不该一味困在往后的忧惧之中。
弘历松开她的手,直起身,目光扫过满室大红的陈设。喜被铺得齐整,帐幔流苏垂落,处处都是大婚的吉庆。
“夜深了。”他低声道,“折腾了一整天大礼,你也累了。那些烦心事,不必今夜尽数扛在心上。日子是一日一日过出来的,不是靠一场梦预先定死的。”
青樱垂眸,视线落在自己被握过的手背上,掌心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道理她都懂。可受过一次万劫不复,又怎么能够轻易放下心头戒备。
她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浓稠,星月隐在云层后头。
府里的人,此刻都安安稳稳待在各自院落。琅嬅端着侧福晋的体面,高晞月还带着一身骄气,金玉妍藏起满腹算计,而阿箬,此刻就在外间偏房伺候,依旧是那副伶俐忠心的模样。
祸根都还埋在泥土之下,尚未抽枝长叶。
“但愿当真如此。”青樱低声应了一句。
弘历听出她语气里那一点挥之不去的沉郁,也不再多劝。有些心结,不是三言两语一夜之间就能化开,总要往后一件件事慢慢磨。
他抬手,伸到她的身后,去解喜服背后盘绕繁复的盘扣。大红织金的衣料滑开一寸,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烛火落在她肩头,映出她微微单薄的剪影。
青樱没有躲闪,只是脊背依旧绷得浅浅的。
前世的情,前世的伤,交织缠绕。眼前人是少年时倾心相待的弘历,可她心里,横着一整个冷宫的过往。
弘历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紧绷,动作便放得更缓,没有半分急躁。少年人的情意是真的,可今夜一番长谈,他晓得她心上压着重担,不愿逼迫半分。指尖一点点拨开缠结的布扣,厚重的大红吉服顺着肩头滑落,堆在脚边的地毯上。
屋子里只余下烛火轻轻跳动。
他转身吹熄了案上几盏多余的宫灯,只留一对龙凤花烛,立在床头,昏暖的光,把偌大寝殿笼上一层朦胧的红。帐钩轻轻一响,绣着鸾和牡丹的锦帐缓缓垂落,隔去了外头的灯火与长夜。
帐内静悄悄的,更漏的声响隔了一重帐子,变得渺远。
弘历在她身侧坐下,床褥微微往下陷了几分。他没有急着靠近,只是侧过头看她,看她垂着的眼睫,在脸颊投出浅浅一道阴影。
“还在怕?”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
青樱慢慢抬眼望他。近在咫尺,少年人的眉眼清清楚楚。圆明园的海棠,御园的晚风,年少拌嘴赌气的一幕幕都浮上来。那时候她敢同他闹,同他犟,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哪里会像今夜这般,满心千回百转,大半的苦楚,半句也不能说。
“不是怕今夜。”青樱语声很轻,气息微热,拂过身前的空气,“是怕往后漫漫岁月。”
弘历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臂膀温热有力,将她半圈在怀里。没有过分孟浪,只是一个安稳的倚靠。
“有我在。”
简简单单四个字。他如今能给出的,也只有这一句许诺。他尚不知道命运会铺出何等崎岖前路,只以为不过是一场扰人的噩梦,以为只要他多上心,多信任,便能护得住眼前这个人。
青樱靠在他肩头,闻见他衣襟上淡淡的龙涎香气。眼眶又有些发烫,她悄悄把那点湿意忍了回去。
她贪恋这一刻的暖意,可心底那道来自冷宫的寒,却没有彻底散去。
她闭上眼,将纷乱万千的思虑暂且压下。
红烛的光晕透过锦帐,晕出一片柔和的红。窗外万籁俱寂,整座宝亲王府沉沉安睡。
今夜是洞房,是她重活一世的起点。旧梦的伤痕还刻在魂魄深处,但至少此刻,人还在,情还在,约定也已经说出口。
往后的刀光暗箭,明日再想。
长夜缓缓流淌,龙凤花烛,一夜未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