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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醒来

如懿从福晋开始就没输过

红烛跳动的光晕,晃得眼皮发沉。

如懿是被掌心传来的温度唤醒的。

浑浑噩噩之间,鼻尖萦绕着浓郁的龙凤喜烛的蜡香,混着绸缎绣线特有的淡涩气息。没有冷宫那股终年散不去的潮湿霉味,没有墙缝钻进来的刺骨寒风,也没有那床打满补丁、浸透寒气的薄被褥。

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满目大红。头顶帐幔绣满龙凤呈祥,金线在烛火下泛着细碎流光,流苏随屋内微风轻轻晃荡。身下铺着厚厚的合欢锦被,柔软妥帖地托住她的身子。

这里是宝亲王弘历的洞房花烛夜。

她回来了。

脑海里汹涌翻涌的,是上一世冷宫最后的光景,那绝望的结局。

翊坤宫断发之后,帝后情分彻底碎裂。她被收回皇后册宝,形同废后,打入偌大紫禁城最荒寂的冷宫。高墙隔绝世间一切,惢心受刑断腿,被远远遣走;海兰身在宫中处处掣肘,连进冷宫见她一面都千难万难。

曾经围绕在身边的人,或死、或散、或身不由己。

冷宫里的日子一日比一日熬人。寒来暑往,殿宇破败,窗纸烂出大洞,北风呼啸着灌进屋内。没有上好的炭火,只有少许发黑劣质的炭块,燃起来满室呛人的烟。她一身旧衣,疾病缠身,心口郁结着多年的委屈冤屈。

后来魏嬿婉步步权倾后宫,百般折辱,故意断了她的吃食汤药。

到最后,那间冷寂宫殿只剩她孤零零一人。没有侍女,没有亲人,没有想见的那个人。她靠坐在冰冷地面,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早已断了的青丝,断发从指缝丝丝缕缕滑落。这一生少年情谊、嫡福晋的荣光、中宫皇后的重担,全部化为泡影。她望着空荡荡的殿梁,咽下满腹冤屈,在无边孤寂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临死之前,一幕幕画面走马灯似的掠过眼前。

潜邸之时富察·琅嬅端庄自持,却暗里处处设防算计;高晞月骄纵虚荣,被金玉妍玩弄于股掌之间;金玉妍笑面虎一张,心心念念北国玉氏,不择手段要为母族争前程;还有陪嫁而来的阿箬,那个自小跟着她长大的丫头,贪慕荣华,被魏嬿婉蛊惑利诱,当众反咬一口,一口口证词,把她扣上谋害皇嗣的重罪。

当然,还有弘历。

是少年时在重华殿相互倾心的弘历,是许下许诺的弘历,也是后来日渐多疑,听尽谗言,一点点消磨掉往日情分,亲手将她推入绝境的帝王。

如懿胸腔猛地一缩,呼吸骤然乱了。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挪到摇曳烛火底下细细端详。

指尖完好,指甲圆润齐整,没有冷宫里磕碰出来的伤痕,没有临死前攥断指甲留下的血淋淋裂口。皮肉温热,血脉安稳流动,这是实实在在活着的一双手。

酸涩狠狠冲上咽喉,滚烫的泪水瞬间蓄满眼眶,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原来不是濒死的幻梦。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一切悲剧尚未正式生根的时候——宝亲王府,大婚洞房。

手依旧被人握在掌心。

温热有力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背。如懿偏过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二十岁的宝亲王弘历。尚未经受朝堂无穷无尽的权欲浸染,眉眼清朗俊逸,少年意气尚在。烛火斜斜落在他半边面颊,长睫投下浅浅阴影。此刻他垂着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神色柔和,还没有往后帝王那层刻入骨髓的猜忌。

“醒了?”

温润低沉的嗓音在屋内轻轻响起,他抬眼,看向她,清晰唤出她的名字:“如懿。”

就这一声呼唤,和记忆里少年时期一模一样,恍若隔世。

上一世的这一晚,剧里的如懿,满心都是对往后余生的期许。她以为入了宝亲王府,做嫡福晋,便能守得住少时的情意,夫妻同心,岁岁安稳。她怀揣满腔热忱,想着往后夫妻和睦,府内安宁,却看不见暗处已经布下的罗网。

可如今重活一遍,那些结局清清楚楚刻在她魂魄里,再做不到当初那般天真。

弘历见她只静静望着自己,半晌不语,眉宇间浮起一丝浅淡疑惑,伸手便要探她的额头:“莫不是方才行大婚诸礼劳累过度?身子可是不适?”

如懿微微偏头,轻轻避开了他的触碰。

细微躲闪,让弘历的手顿在了半空。

今夜洞房,按道理,身为嫡福晋的她该是羞怯温婉,含情脉脉,而非这般沉静疏离,仿佛隔着一重看不见的厚墙。

如懿没有解释。冷宫那一场死亡,那些滔天冤屈,说出口,只会被当成梦魇痴语。

她撑着锦被慢慢坐起身,大红喜被顺着肩头滑落少许,夜风吹进来,肌肤掠起一阵凉意。屋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可只要一念及冷宫的寒,浑身依旧泛出发自心底的冷。

床前地上整齐摆着红枣、桂圆、莲子、花生,样样都寓意早生贵子,红漆器皿艳得刺目。

就在这时,门外飘来细碎说话声。

是阿箬。

隔着雕花朱门,声音甜脆,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

“嬷嬷,福晋歇下了吗?王爷也在里头,要不要提前备好明早起身的钗环茶水?”

听到这道声音,如懿心口骤然一沉。

原剧之中,就是这个陪嫁侍女,往后为了荣华富贵,背叛主家。翊坤宫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质,阿箬一身华服,跪在大殿之上,字字控诉,捏造如懿谋害皇嗣、谋害嫔妃的罪证。那些假话,成了套在如懿脖子上第一道沉重枷锁,把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此刻,人还在府外,野心已经隐隐露头。她急着要进门,要在宝亲王面前展露伶俐,搏一份看重。

“是你的陪嫁丫头?”弘历听见门外声响,随口问道。

“是阿箬。”如懿淡淡应答,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惢心也在外头候着。”

想起原剧里惢心的下场,如懿心底又是一痛。惢心忠心无二,一路陪着她熬过多少风波。如懿被构陷之时,惢心遭受严刑拷打,硬生生被打断一条腿,之后被迫出宫,虽嫁得江与彬,可一身伤痛伴随终生。前世是她护不住这个忠心的姑娘。这一世,她绝不能再让惢心落到那般境地。

门外阿箬还在和守门嬷嬷絮絮叨叨,一心盼着屋内传唤。

如懿敛下心神,扬声开口,声音平稳穿透门板:“来人。”

门外交谈声瞬间戛然而止。

片刻,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阿箬探进半个身子。一身簇新的葱绿侍女衣裙,发髻梳得光亮,发上还簪了小小的绒花,刻意打扮得光鲜。她抬眼飞快瞟向床榻上的宝亲王,那一眼藏着难以掩饰的渴慕与向往。

“福晋,您唤奴婢?是要茶水,还是卸头面?”阿箬脸上堆起讨喜的笑,屈膝行礼。

如懿不看她,语气没有半分起伏:“去,把惢心叫进来。”

阿箬脸上的笑意猛地僵住。

她满心以为第一个入内伺候的定然是自己,正好在王爷跟前挣脸面,万万没料到福晋点的却是惢心。错愕一闪而过,她很快压下心绪,重新堆起恭顺模样:“嗻,奴婢这就去。”说完躬身退出门,房门再度合上。

屋内重归安静,只剩红烛噼啪爆着灯花。

弘历靠在床头,饶有兴致看向如懿:“方才听着阿箬口齿伶俐,怎么反倒传惢心进来?”

“伶俐分两种,一种是本分聪慧,一种是心思往外飘。”如懿缓缓说道,没有把话说透。现在没有半点实证,洞房之夜便贬斥陪嫁侍女,反倒会落下乌拉那拉氏善妒苛待下人的话柄,给琅嬅一干人抓住把柄。账不必急在今夜清算,但人心,她要早早分清。

弘历略一挑眉,没有继续追问。他知晓如懿素来思虑周全,行事自有分寸。

不多时,房门再一次被推开。

惢心轻步走入屋内,垂首屈膝,安安静静跪在冰凉青砖上。衣裙素净,头上没有多余装饰,恭谨温顺,不见半分争艳的心思。

“奴婢惢心,见过王爷,见过福晋。”

望着跪在脚边的惢心,原剧里种种苦难画面又在如懿心头盘旋。她倾身向前,伸出手,亲自去扶。

惢心大吃一惊,慌忙想要再伏下去,哪有主子亲手扶起奴婢的道理。

如懿牢牢攥住她的胳膊,不让她下跪,烛火映亮如懿眼底沉重的恳切,一字一顿,说得郑重无比:“惢心,自今日起,你便寸步留在我身边伺候。无论往后发生何等风波,万不可离开我跟前。”

这话早已超出寻常主子交代差事的分量。惢心心中茫然,只觉得今夜的福晋和往日不一样,身上压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郁。她不敢深究,连忙低头郑重应下:“奴婢谨记福晋吩咐,誓死不离福晋左右。”

如懿松开手,目光落向桌案。托盘上摆着方才行完礼剩下的合卺酒杯,鎏金镶玉,红漆托盏鲜亮。

原剧里上一世的今夜,她便是怀着对将来的期许,喝下这一杯合卺酒。

可现在,她再也没有那份天真热烈。

“把合卺酒撤下去吧。”如懿淡淡吩咐。

惢心连忙上前,小心端起酒盏,退到一旁。

红烛一寸寸燃短,滚烫蜡油顺着烛柱缓缓淌落,堆积在底座。屋外更漏滴答,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启。

弘历的视线始终锁在如懿身上。今晚的嫡福晋处处透着异常。拜堂行礼的时候尚且得体周全,可入了这洞房,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心肠。

“如懿,你心里在想什么?”弘历开口发问。

如懿抬眼望向他。眼前还是那个少年亲王,可她脑海已经看过了往后数十年悲欢离合,看过冷宫断发,看过身死灯灭。

那些原剧里已经发生过的悲剧,她绝不能再重演一遍。

“王爷,”如懿的声音沉静清晰,在烛火摇曳的洞房之中缓缓响起,“有些话,我想今夜同你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