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那事收尾之后,苏半夏心里一直搁着个事儿。霜降王送粮那出戏她越想越不对味。三千石借粮说抹就抹,嘴上说是顺水人情,可一个钥匙拴腰上睡觉都不摘的主儿,能白扔三千石?
“杜蘅,霜降国的粮仓账,你看过吗?”
“回守天者,各国粮仓账岁考时呈报,臣只看呈报的册子。实仓没查过,先守天者也没有查仓的先例。”
“呈报的册子上,霜降国存粮多少?”
杜蘅翻了翻:“去年丰年,呈报存粮十二万石。今年报了十一万。”
苏半夏从床上坐起来。十二万石,听着不少。可大雪国北边三个屯子差点断粮,霜降国就在隔壁,存着十一万石愣是等粮道通了才送。她当时没多想,现在回过味来,不对劲。
“杜蘅,你跟霜降王说,我要查仓。”
“查仓?”
“对。亲眼看看他那十一万石搁哪儿。让他把仓门打开,我下去一趟。”
杜蘅传话传了两天。霜降王回话说粮仓重地脏乱,怕冲撞守天者,又说仓里灰大,又说路远。苏半夏一句没松:“不碍事,我穿旧衣服下去。”
第三天霜降王应了。
苏半夏穿了件旧羽绒服,蹬上雪地靴,药箱没带,揣了个本子一支笔。面板支开,筐放下去,人踩筐里,底下人绞着绳子把她放到底。
脚一落地,眼前是个大院子,土墙围了一圈,墙根底下蹲着几个挎刀的兵。院子中间一排大粮仓,泥顶草檐,一溜排开七八间,仓门上都挂着大铜锁。霜降王站院子当间,五十来岁的人,精瘦,颧骨高,腰上果然拴着一大串钥匙,走路叮当响。
“守天者。”霜降王拱手行了个礼,笑得客气,但笑得紧,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里没笑意。
苏半夏也没废话:“开仓。”
霜降王摸出钥匙,一把一把挑,挑了半天才拣出一把,插进头一间仓门的铜锁里,拧了两下,咔嗒开了。仓门推开,一股陈粮味儿扑出来。苏半夏探头往里看,仓里粮食堆得冒尖,麦子金灿灿的,从仓底一直堆到离顶还剩一尺。看着确实不少。
她迈步进去,绕着粮堆走了一圈。粮堆打眼一看没毛病,但苏半夏干了三年药店,见惯了货架上摆得满当、仓库里空着一半的套路。她蹲下来,拿手在粮堆脚上扒拉了两下。
麦粒底下是空的。手再往里探,整条胳膊都能插进去,粮堆下面垫的是麦秸和空麻袋,拿手一按就塌。
苏半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霜降王。
霜降王的脸色跟仓里的麦子似的,黄了。
“这间仓,面上看着有五六千石,底下垫了多少?”苏半夏问。
霜降王嘴张了张,没出声。
“开下一间。”苏半夏没等他答,自己往外走。
第二间,粮堆更高,底下照样是空的。第三间,面上铺了层厚麦,苏半夏拿脚一踹粮堆角,哗啦塌下去一片,露出底下的麦秸。第四间她没进去,站门口扫了一眼就转身了。
“剩下的不用看了吧?”她问。
霜降王站在院子里,手攥着腰上的钥匙串,指节发白。
苏半夏把本子翻开,拔出笔:“咱算算。你呈报十一万石,我今儿看到的,头一间面上五六千,底下垫了三成空,满打满算四千石;第二间差不多;第三间你铺得厚,实打实能有五千。剩下几间我不看了,按这个比例估,你这一院子存粮,撑死四万石出头。剩下七万石,账上写的什么?”
霜降王嘴唇哆嗦了两下。
“虚报。”苏半夏替他说了,“丰年多报,灾年少报,年年有出无进,账上窟窿越来越大。你当我看不出来?”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刮墙头的声音。几个挎刀的兵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霜降王膝盖一弯,扑通跪下了。
苏半夏往后退了半步:“起来,地上凉。”
霜降王没起,跪在那儿,腰上钥匙串硌着地,硌得他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挪。他低着头,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客气了,闷闷的,跟石头磨石头似的:“虚报是我定的规矩。”
苏半夏把笔搁本子上,听他往下说。
“霜降国是全洲粮仓,年年丰年各国都盯着。我要报实了,十二万石存粮,今儿立秋国来借,明儿白露国来调,后儿大雪国来讨,借出去就回不来。我要是报少了,灾年谁管我?我只能虚报,面上撑着十一万,底下有多少我自己心里有数。我怕灾年,可我更怕别人知道我藏了多少。”
他说完不吭声了,低着头,腰上的钥匙串压在地上,硌得他手抖。
苏半夏蹲下来,跟他平视:“你藏了多少?”
霜降王犹豫了一下:“实打实四万三。”
“虚报了七万。”
“嗯。”
“虚报出来的那七万,你拿它干什么了?”
霜降王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什么都没干。就是账上好看。让人觉着我粮多,不敢来借,也不敢来抢。”
苏半夏盯着他看了几秒,站起来,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本子。
“霜降王,你听好。虚报这事儿,从明儿起改了。存粮明账,丰年入仓多少昭告十二国,灾年按账调拨。你实打实报四万三,十二国就知道霜降国只有四万三,谁也别想来多借。灾年调拨按明账走,该你出的你出,该补你的补你。账摆在明面上,你怕的那些事,制度替你挡。”
霜降王跪在地上仰着头看她,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起来。”苏半夏拿本子拍了拍他肩膀,“钥匙还拴腰上,没人抢你的。就是以后那串钥匙开的仓,里头得跟账上对得上。”
霜降王慢慢站起来,手还攥着钥匙串,攥得没那么紧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腰上那串叮当响的铜钥匙,忽然说了句:“守天者,我藏了七年,今天头一回觉得这钥匙没那么沉。”
苏半夏转身往筐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孙账房那天送来的那车粮,你回去从账上扣了。谢粮归谢粮,虚报归虚报,别混一块儿。”
霜降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知道了。”
苏半夏往筐里一坐,冲上头喊:“拉!”
筐晃晃悠悠往上走,底下霜降王站在院子里,腰上钥匙串叮叮当当地响,比来的时候轻快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