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五十四分,深山里的天色已经暗得很快了。我摇着轮椅,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慢慢晃悠。轮椅的轮子碾过细碎的石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混着晚风卷来的泥土腥气,倒成了这寂静山野里唯一的动静
帽檐被我压得很低,几乎要遮住半张脸。不是为了挡蚊子——虽然这山里的蚊子确实凶悍——只是单纯不想被人窥见太多。失眠像附骨之疽,缠了我好些年,与其在床上睁着眼睛数天花板的纹路,不如出来透透气。这条土路我已经晃了快两个小时,轮椅的崭新坐垫微微发烫,轮子上沾了不少黄泥巴,倒像是跟这山野有了点牵连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沉重,带着某种金属器械拖在地上的钝响。我下意识地放缓了摇动轮椅的力度,指尖在冰凉的金属扶手上微微收紧
“大晚上不睡觉,一个人摇轮椅瞎逛啥子?”
一口带着浓重重庆口音的糙汉嗓,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里。我没回头,只从轮椅的金属反光里瞥见个高大的影子,肩上扛着什么长条状的东西,轮廓像是扳手
那人啧了一声,几步就走到了我侧边。昏黄的路灯刚好打在他身上,我才看清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结实黝黑的小腿,沾着不少泥点。他眯着眼瞅我那顶压得极低的帽子,忽然伸出糙乎乎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我的轮椅扶手
“戴那么严实,怕蚊子咬啊?”
指尖的触感透过冰凉的金属传过来,带着点微不可查的温度。我终于侧过头,帽檐随着动作滑开少许,露出大半张脸。路灯的光落在我脸上,能看见下颌线绷得很紧
“谁?”我的声音在夜色里听着有些发沉,带着常年独居养成的疏离感
那人嘴里正叼着根草根,吊儿郎当地晃着。看清我脸的瞬间,他眼珠子猛地一瞪,叼着的草根差点从嘴角掉下来,下意识地用舌尖卷了一下才稳住。那愣神的模样持续了两秒,他才猛地板起脸,恢复了刚才那副糙汉样子
“我,严浩翔”他顿了顿,上下打量我,“村里没人半夜坐轮椅瞎溜达,你哪家的?”
我心里微微一动。严浩翔?这名字倒是透着股硬朗劲儿。只是他那眼神,像要把我从帽子到轮椅都看穿似的
“呃……我路过”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普通话标准得没一点口音,在这满是方言的山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严浩翔挑了挑眉,嘴角的草根跟着上下动了动。他的目光扫过我的轮椅,最后落在沾着泥的轮子上,显然不信。“路过?咱这深山老村子,外地来的路过都得搭拖拉机,你一个人摇轮椅路过?”
他的质疑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我想敷衍过去的伪装。我抿了抿唇,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硬气:“我又没进村,我怎么知道?”
这话像是噎了他一下。他挠了挠后脑勺,露出点庄稼人被问住的憨态,但声音还是没放软:“行嘛,这土路尽头就是村口。大天黑,你一个人,靠谱?”
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带着点自嘲:“我又不是二傻子”
没想到这话倒让他咧嘴笑了。糙汉笑起来居然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冲淡了不少身上的戾气。“嘿,脾气还挺冲。”他的目光落在我露在轮椅外的手腕上,那截皮肤在冷白里透着点青色血管,却能看出底下藏着的紧实线条。“不是二傻子敢一个人半夜跑荒郊野路来?”
“无聊。”我懒得跟他争辩,转回头继续摇着轮椅往前挪
他也不恼,蹲下身来,视线刚好跟我平齐。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混着汗水和泥土的气息,是属于山野汉子的味道。“十八九的小子年纪,嘴臭脾气倔。无聊不回家待着,摇俩小时轮椅出来吹夜风?”
“睡不着”我言简意赅,手指稳稳地攥着轮椅推手,力度均匀
严浩翔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泥,动作利落。“村里十点就断电熄灯了,你这外地来的,没地方去?”他嘴上说得硬邦邦,眼神里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睡不着数羊噻,摇轮椅晃不累啊?”
“不累”我淡淡回应,手腕发力,轮椅碾过一块小石子,稳稳地向前
他啧了一声,像是被我的固执打败了。“行,你牛”
话音刚落,轮椅的右轮突然卡进了一个小土坑里。我没停顿,左手松开扶手,只用右手猛地向后一拽,再往前一推。只听轻微的“咔哒”声,轮子硬生生从土坑里挣了出来,连带着车身都晃了一下,却被我稳稳控制住
“嚯,力气不小啊小子”严浩翔的声音里带着的惊讶,视线紧紧锁在我刚才用力的右臂上,像是想透过袖子看出点什么
我侧过头,帽檐下的目光平静地对上他。夜色里,我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地传到他耳朵里:“女的”
严浩翔刚跟贺峻霖在村口道了别,那小子还一个劲地念叨着自行车链条得定期上油,被他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赶回家了。手里扛着的扳手还带着修完车的余温,他甩着胳膊往家走,刚拐过那棵老槐树,就看见昏黄的路灯底下,有个轮椅在慢慢悠悠地晃
他脚步顿了顿。这村子就巴掌大,谁家有轮椅他门儿清,可眼前这轮椅看着崭新,上面坐着的人更是眼生得很。借着灯光眯眼一瞅,那人身量挺高,坐着轮椅都比村里好些半大小子显眼,帽檐压得低低的,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劲儿
“大晚上不睡觉,一个人摇轮椅瞎逛啥子?”他忍不住开口,嗓门还是平时那副糙样。心里却在嘀咕,这姑娘——哦不,看打扮像小子——个子倒是真高
走近了才发现,对方把自己裹得严实,帽子几乎遮了半张脸。他一时手痒,伸手就戳了戳轮椅扶手,心里纳闷,这全村就数这人天天大半夜出来晃,怪倔的
直到那“小子”转过头,帽檐滑开,露出那张脸。严浩翔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叼在嘴里的草根差点没叼住。那脸长得……实在是扎眼,在昏黄的路灯下白得像玉,眉眼分明,却又带着点说不出的锋利劲儿。他赶紧板起脸,报上自己的名字,心里却在咋舌,嚯,长这样?
听着对方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说是“路过”,严浩翔差点笑出声。这深山老林的,摇着轮椅路过?他上下打量,看对方穿着中性,声音也跟小子似的,可那张脸却漂亮得很,实在是有点矛盾
被噎了几句,他倒没生气。这“小子”看着瘦得伶仃,脾气倒挺冲,嘴也硬,跟村里那块最倔的石头似的。可看着对方细胳膊细腿的,摇起轮椅来却稳得很,他又有点纳闷,这身子骨看着不结实,劲儿倒不小?
直到看见对方单手把轮椅从土坑里硬摇出来,严浩翔是真惊讶了。看着瘦,没想到力气这么大,这小子可以啊。他刚想调侃两句,却听见对方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女的”
我侧过头,帽檐下的目光平静地对上他。夜色里,我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地传到他耳朵里:
“女的”
严浩翔感觉自己像是被雷劈了一下,刚到嘴边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他猛地瞪大眼睛,视线在对方脸上、身上来回扫。中性的脸,平胸,宽肩,怎么看都像个半大的小子,怎么就……是女的?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还在心里叫人家“小子”,现在想来,那细白的皮肤,那双骨节分明却又透着秀气的手……好像是有点不一样。可这打扮,这脾气,这力气……
严浩翔彻底愣住了,站在原地,手里的扳手都忘了放下,只剩下满脑子的难以置信
我看着严浩翔那张写满震惊的脸,没再多说一个字。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能看见他瞳孔骤缩,嘴巴微张,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晚风卷过路边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轮椅的金属扶手被夜风吹得有些凉,我的指尖却没怎么在意。这种震惊的眼神,我见得太多了,从八岁那年独自坐上轮椅开始,就没断过
只是严浩翔此刻的样子,比我想象中要夸张些。他那副粗犷的模样,配上这副目瞪口呆的表情,倒有了点莫名的反差
我转回头,准备继续摇着轮椅往前走。身后的人还没回过神来,连呼吸都透着点急促。我不知道他会愣多久,也不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或许是质疑,或许是更惊讶的追问
但这些似乎都不重要。我只是继续往前摇着,轮椅的轮子碾过土路,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在昏黄的路灯下,慢慢伸向更深的夜色里
而身后那个扛着扳手的糙汉,他的反应,还悬在这寂静的山野空气中,没有答案
༒Xinwin
下一章预告:狼嚎破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