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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亮以后

一把扫帚的重量

第六年、第七年、第八年,城市一点点变样。 建设西路拓宽,铺上新沥青,人行道换成透水砖;重新栽种的行道树长到两米多高,夏天能撑起一片阴凉;老旧路灯换成 LED 灯,亮得能看清树叶上细密的纹路。

环卫的工作也慢慢变了。小型电动清扫车、机械化除雪设备陆续配到站点;统一的橙色反光工作服、规范合同、社保,全都落实到位。工资从三千二涨到四千五,每个月可以休息四天。

建设西路不再只由他一个人负责,站里新来十几名队员,不少是年轻人,还有大专毕业生。陈有德成了站里资历最深的老师傅,新人都跟着他学,一口一声 “陈师傅”。

第九年冬天,他拿到一份荣誉。市里评选 “最美城市工作者”,一共十人,他入选了。礼堂里,大红花、红证书,还有一张五千元的奖励卡。

颁奖台上,主持人问他:“陈师傅,这么多年,您最想说的是什么?”

陈有德握着话筒,僵在原地,台下几百双眼睛落在他身上。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翻涌:十一年前第一天上岗,三十六岁的他握不稳扫帚,掌心磨满水泡;老伴住院,他夜里陪护,凌晨三点还要赶去上班,骑着电动车困得差点撞上路牙;老周倒下的那个夜晚,警戒线惨白的光;儿子电话里那句,等我出息了您就不用扫街;那只沉甸甸的金手镯;窗边挥手的孩子;雨夜那句温柔的 “您辛苦了”;还有出租车师傅递来的冰水。

无数个凌晨四点,天还未亮,整条街道空空荡荡,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他推着环卫车,从老电影院走到第三人民医院,一千八百米,一步一步,走成两万步。这条路的每一处裂缝、哪棵树落叶最多、哪个路口清晨容易积水,他闭着眼都能说清。这座城市的一千八百米,是他一寸一寸,用扫帚丈量出来的。

主持人轻声提醒:“陈师傅?”

陈有德举起话筒,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礼堂: “我想说,大家早上出门,看见干净的路、通畅的街道、空着的垃圾桶,很少会想起,是谁把这里收拾干净的。” 台下安静下来。 “但我想让大家知道,有一群人,凌晨三点就要起床。” “就这些。”

掌声轰然响起,久久没有停下。陈有德鞠躬下台,台阶有点高,他脚下一晃,差点绊倒。

后台,一位电视台年轻记者拦住他:“陈师傅,想问您一句心里话,这么多年,苦不苦?后悔过吗?”

陈有德慢慢思索。 “苦肯定是有的。” 他说得实在,“冬天冻,夏天晒,常年风吹日晒,腰和膝盖早就落下毛病。四千五的工资,在城里不算宽裕。” “但是我不后悔。” “为什么?”

陈有德笑了,抬眼望向窗外。窗外是喧嚣的白天,车流不息,人行道上人来人往,行道树郁郁葱葱,远处还有几个橙色身影,在路上清扫。 “你看,这座城市一天不扫,就到处都是垃圾。城市不停运转,清扫就不能断。我不干,也会有别人来做。” “这份活儿总得有人干。我干了十一年,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