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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第一场雪

一把扫帚的重量

那年的初雪来得格外早。 十一月十七号,雪落了一整夜,天亮前积起薄薄一层。陈有德到岗时,路灯铺开柔光,白雪铺在路面,安静又好看。他站在原地静静看了几秒,心头很快漫上愁绪。

雪看着好看,化开就是冰水,冰水一冻便是坚冰;冰面上撒上融雪剂,又混成黏腻的泥浆;泥浆干透,会留下一层怎么扫都扫不尽的灰。大雪压落枝头枯叶,一天下来,能扫出满满二十多袋。

他推着环卫车从电影院那头起步,一步,一扫。竹扫帚蹭过积雪,发出一种独特的沙沙声,比扫干地沉闷,又比扫积水轻柔。

六点二十,天光蒙蒙亮。一辆黑色轿车从他身侧疾驰而过,溅起的泥水泼满他的裤腿。车子开出十几米,车窗落下,一个塑料袋轻飘飘扔出来,里面裹着半个凉透的包子和半杯没喝完的豆浆。

塑料袋落在白雪上,刺目的显眼。陈有德走上前,用夹子夹起,放进环卫车。

车窗再次降了下来。开车的男人三十出头,羽绒服裹得严实,头发打理得整齐。 “哎,不好意思啊师傅,麻烦你了。”

话语客气,可那句道歉轻得像一句随口的客套。话音落,车窗迅速合上,车子扬长而去。

陈有德立在原地,指尖捏着那只还带着余温的塑料袋,一时间手足无措。他早就不会为这种事动怒了,十一年的时光磨平了脾气。只是这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像一件透明的物件 —— 被人看见,却从未真正被放在心上。

他把袋子归置好,攥紧扫帚,继续往前走。

扫到第三人民医院门口,一个老太太急匆匆从台阶往下走,脚下一滑,身子猛地歪向一边。陈有德扔下扫帚,两步跨上前,稳稳扶住老人。老太太六十多岁,手里拎着影像片子的袋子,脸色吓得发白。

“谢谢,谢谢小伙子……” 老人抬眼看清他饱经风霜的脸,愣了愣,慌忙改口:“谢谢师傅,谢谢师傅。”

“小伙子” 三个字,她收了回去。陈有德才四十七岁,常年风吹日晒,脸上沟壑纵横,看着已经五十有余。 “地上滑,您慢些走。” 他轻声叮嘱。

老太太点点头,走远时还回头望了他一眼。

当天下午,站长带着检查组沿路巡查,一路走一路点头。停在医院门口,站长指着干净的路面:“这段不错,扫得很到位。”

陈有德安静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片干净,是他一小时前,蹲在结冰的水泥台子边,用手一点点抠了三遍冰碴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