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片在抽屉里放了三天。
林昭每天开抽屉一次。不是去拿它,是拿别的东西——找零钱、拿报废单、抽一支笔。每次拉开,都会看一眼。
名片压在稿子和书中间,白的,很干净。
十一月十二号,星期二,凌晨两点。
他拉开抽屉,把名片拿出来,翻到背面。
那行字是他自己写的:"四分十二秒。别修。"
他把手机放在台上,按了号码。
按到第七位,删了。
又按了一遍,按到第九位,删了。
第三次按完,手停在拨号键上,停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按了下去。
响了两声,接了。
"喂。"
"我是便利店那个。"
那头安静了一秒。
"我知道。"周维说,"我存了。"
"你怎么存的。"
"你没打过来,我就没存。我编了四个号,猜的。"
林昭没说话。
"开玩笑的。"周维说,"我存的是'便利店'。"
"你想好了?"
"嗯。"
"那我说一下流程。"周维的声音清醒得不像凌晨两点,"我这档节目,凌晨两点到四点。下周四,也就是十九号,凌晨两点四十,我放你这首。整首放完,中间不说话,不放广告。"
"为什么是两点四十。"
"因为那个时候城是真睡了。"周维说,"两点到两点四十我还会说话,讲点别的。两点四十之后,我一般不开口。"
"为什么。"
"因为那个点上还在听的人,不需要我说话。"
林昭握着手机,站在收银台后面。
店里没有人。冰柜在响。
"我有个条件。"他说。
"你说。"
"别提我的名字。"
那边停了一下。
"一个字都不提?"
"不提。"
"那我说什么。"
"你说是一个上夜班的写的。"
周维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短。
"行。"他说,"但我得说一句。"
"什么。"
"你这不是谦虚。"周维说,"谦虚的人会说'别提我',然后等着别人追问。你是真的不想让人知道。"
林昭没有回答。
"我做了十六年电台。"周维说,"有些人来送歌,眼睛盯着我,就等着我说一句'这位作者很不容易'。你不像。"
"我只是不想被问。"
"问什么。"
"问这曲子写的是什么。"
"那你自己知道吗。"
林昭看着冷藏柜第二层最左边那个位置。
那三个饭团摆在那儿,正正的。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也行。"周维说,"有些东西就是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才写得出来。"
挂了电话,他在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仓库。
仓库的灯还是那个昏的。纸箱堆到天花板,靠墙的地方立着一台旧钢琴,琴盖上有一层灰,灰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他三个月前搬箱子的时候蹭的。
他站在钢琴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把琴盖掀开。
琴键是黄的,白键上有几处裂纹。最左边那个键松了,按下去要抬一下才回来。
他坐下来,试了三个音。
第一个,闷。
第二个,正常。
第三个,按下去,不回弹。
他伸手把那个键掰回来。
然后弹了四个音。
不是那首曲子的开头。是另一个东西,很轻,往上走,走了四个音就停了。
他停在那儿,手还放在琴键上。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把手收回来,把琴盖合上。
没有修那个键。
第二天晚上,陈屿来的时候,他正在补货。
"你昨天打电话了。"
林昭回头。
"你怎么知道。"
"你手上有灰。"她说,"仓库的灰。你昨天进仓库了。"
他把手里的箱子放下。
"打了。"
陈屿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
"他怎么说。"
"下周四,凌晨两点四十。"
"播多久。"
"四分十二秒。"
"就这样?"
"就这样。"
她看着他。
"你提条件了吗。"
"提了。"
"什么条件。"
"别提我名字。"
陈屿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为什么不提钱。"
"没想过。"
"版权呢。"
"没想过。"
"那你图什么。"
林昭想了想。
"我图有人听。"他说。
那天夜里小唐上班,陈屿把这事跟他说了。
"上电台啊。"小唐眼睛亮了一下,"那得多少人听。"
"没什么人听。"陈屿说,"凌晨两点四十。"
"那图啥。"
"我也问了。"
小唐想了想,说:"那也比没人听强。"
"哪里强。"
"至少有一个不认识的人,在车里,在路上,在别的地方,"小唐说,"听见了。"
陈屿愣了一下。
"你这话说得挺好。"
"我刷短视频学的。"
十一月十九号,凌晨两点四十。
那天店里没有客人。
林昭把收音机从仓库搬出来,摆在收银台上,调到那个频率。
两点三十九,主持人报了个时间,说了一句"下面这首,是一个上夜班的写的"。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两秒。
两点四十,音乐起。
旧钢琴,第一个音有点闷。空调的声音一直在。第二分钟的时候,卷帘门被风撞了一下——
那一下他记得。录的时候是十一月的一个晚上,风大,他弹到一半,门响了一下,他没停,就那样录下去了。
他站在货架前面,没有动。
四分十二秒。
放完,主持人没有马上说话。停了大概五秒。
然后周维的声音出来:
"这首曲子叫《第二层最左边》,作者是一位上夜班的店员。他说他不愿意留名字。他说他也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就是想写一个位置。"
"这个位置他摆了三年。"
"今天就这样。晚安。"
林昭站在那儿,手还扶着货架。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放下来,走过去,把收音机关了。
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在响。
他回到仓库,掀开琴盖。
弹了四个音,还是那四个。
第三个键还是得掰一下才回来。
他没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