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海
苦海是学海
在苏北小县城,上学不叫上学,叫“下海”。不是做生意那个下海,是下苦海。县中门口那条横幅挂了十几年,红底白字:“学海无涯苦作舟”。可我们私下把后半句改了: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岸就是考上大学,离开这。
我表弟就在这片苦海里扑腾。他今年高三,他爸在苏州工地上扎钢筋,他妈在县城租了个车库陪读。车库月租三百,没窗户,墙皮潮得往下掉,床腿垫着砖。他妈每天五点起来煮粥,六点送他去学校,然后去超市理货。晚上十点接他下自习,路上买个肉夹馍,娘俩分着吃。表弟一米七五的个子,一百零几斤,眼镜片厚得像瓶底,看人得先眯一下。
县中的作息表贴在教室后墙上,白纸黑字,比法院布告还严肃:五点四十到校,早读四十分钟,上午四节课,下午四节课,晚上三节晚自习。周考、月考、联考,排名贴走廊上,红笔圈出前五十。表弟上次考了年级一百二十三,他妈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泡,去药店买牛黄解毒片,人家说这药伤胃,他妈说:“胃算啥,先把分提上去。”
有一回我去看他,他正趴在桌上做英语完形填空。书桌是我姨父用工地废木板钉的,桌角还带着水泥渣。桌上摞着试卷,从地面码到桌面,像一堵矮墙。旁边抽屉拉开,全是空笔芯,我数了一下,一百三十七根。错题本用了十一个,封面上写“错题如仇”,红笔加粗。表弟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哥,我昨晚梦见解三角函数,解不出来急醒了,一看手机才三点四十,爬起来又做了两道。”我说你至于吗。他说至于,那道题月考考过,值五分。
他妈在旁边插嘴:“你别说他,你当年不也这样?”我想想也是,我高三那年瘦了十五斤,高考完我妈炖了一锅排骨,我连汤带肉干进去,我妈以为我饿死鬼投胎。苏北小县城的孩子,从小听的话就是:“你爸在外面晒脱三层皮,就为了你不在工地上晒。”表弟他爸过年回来,手上全是裂口,指纹磨得打卡机都认不出来。表弟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回屋把寒假作业加了一倍。
去年县中出了个清华,校门口放了一礼拜鞭炮,红色横幅从传达室挂到马路牙子:“热烈祝贺我校张某某同学考取清华大学”。全县城都轰动了,连菜市场卖豆腐的都在议论。表弟他妈说:“你看看人家。”表弟说:“妈,全县就一个。”他妈说:“那你也得争那一个。”表弟不吭声了,低头刷题。
县中的苦海是有形状的。是夏天教室没空调,五十个人挤在一起,汗顺着胳膊流到卷子上,字洇成墨团。是冬天五点半出门,天还黑着,路灯底下全是骑电动车送孩子的家长,车筐里装着热牛奶和鸡蛋灌饼。是厕所隔板上用圆珠笔写的:“老子要考出去”,底下有人回:“你上次模考多少名?”又有人跟了一句:“别问了,他在背单词。”
高考前一个月,表弟发烧到三十九度。他妈急得要给他请假,他说不能请,一请假排名就掉。硬撑着去了,考完英语出来就吐了。他妈在校门口抹眼泪,他一边吐一边说:“妈,没事,我算了一下,能上南航。”他妈说:“南航不行,得南大。”他说:“南大差二十分。”他妈说:“那你再复读一年。”他看了他妈一眼,没说话。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恨。
考完最后一门,他出来跟我说:“哥,我觉得我游上岸了。”我说那你回头看看。他看了一眼县中大门,那横幅还在,字都晒褪色了。他说:“不看了,苦海这地方,一辈子来一次就够了。”
后来他真考上了南航。他妈把车库退了,回老家种地。临走前把一摞错题本卖给收废品的,卖了八块五。他妈攥着那八块五跟我说:“这钱比三百块房租还沉。”我说为啥。她说:“三百块房租是钱,八块五是命。”
学海是苦海,苏北小县城的学海尤其苦。苦海里有舟,舟就是爹妈那点血汗,和自己那点不甘心。游过去的人上了岸,头也不回。游不过去的,还在水里泡着。县中门口那条横幅每年换新的,内容从来不换。可我们心里都明白——苦海无涯,岸在远方,不在脚下。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