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锅炖的馆子在律师街后头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大夏天在门口支了几张红塑料桌,头顶扯着个沾了油烟的吊扇,呼啦呼啦地转着。
董北虎早早就到了,占了个靠里的大圆桌,桌上已经摆了一圈冰镇啤酒。古苗苗坐在他旁边,正拿纸巾擦桌子上的水渍。
“虎哥,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古苗苗看着菜单直皱眉。
“吃不完打包!今天微微头一天来,必须吃好!”董北虎把菜单拍在桌上,一抬头,眼睛亮了,“哟,龙姐,你来了!”
萧龙女走过来,穿了件黑色的修身短袖T恤,下面搭了一条深灰色的及膝短裤,脚上是一双轻便的低跟凉鞋。她那一头短发打理得十分清爽,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干脆利落。
她刚坐下,一抬头,眼神就顿住了。
几步开外,李信正走过来。他穿了件深藏青色的休闲衬衫,领口的扣子依然扣得严严实实,袖子挽到了小臂,脸色跟平时在所里一样,冷硬,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两人视线在半空撞了一下,谁也没说话。
杨见薇走在李信前面。她今天换了一条浅杏色的宋制旋裙,裙摆由两片交叠而成,料子是透气的雪纺。上身搭了件豆绿色的对襟短衫,长发用素银簪子挽着,手里提着竹节柄小包。
她走到桌边,拉开萧龙女旁边的椅子,端端正正地坐下,顺手把交叠的裙门理了理,自然垂在腿侧:“小龙姐,虎哥,苗苗,都到了啊。”
“咳,”董北虎打破僵局,一把扯开李信旁边的椅子,“李律,快坐快坐!今天大铁锅炖大鹅,绝对正宗!喝点啥?冰啤酒管够!”
“白开水就行。”李信微微颔首,拉开椅子在杨见薇另一边坐下。哪怕是在铁锅炖馆子,他依然滴酒不沾,要了杯温水放在手边。
萧龙女把视线收回来,端起桌上的大麦茶喝了一口。
铁锅端上来,热气腾腾。大铁锅就架在桌子正中间,锅沿烫手,里面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
董北虎是个热场子的高手,一边往锅边贴玉米饼子,一边白话:“微微,你头回来东北吧?这大鹅炖得烂乎,绝了!”
杨见薇笑着应了一声,拿起筷子。但这铁锅太大,她坐的位置离锅心有些远,加上穿着裙子,身姿端正,伸手去夹锅里的菜显得十分不便。
她刚微微探出身,李信已经拿起公勺,舀了一块炖得软烂的鹅腿肉和几块吸满汤汁的土豆,稳稳地落在杨见薇面前的碟子里。动作极其自然,连头都没偏一下。
杨见薇看了一眼碟子,没道谢,很自然地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萧龙女在另一侧看见了,也没吭声,拿筷子在锅里拨了拨,夹起一块吸满汤汁的贴饼子,顺手也搁进了杨见薇的碟子里:“微微,尝尝这个,铁锅炖的饼子比肉好吃。”
杨见薇同样坦然受之,夹起来咬了一口,还点评了一句:“比咱们大学食堂那个死面饼子强多了。”
“那废话,食堂那是糊弄人的。”萧龙女哼了一声。
古苗苗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眼睛微微睁大。平时在澡堂二楼,萧龙女连自己的卷宗都懒得收拾,这会儿居然主动给人夹菜;而那位看着仙气飘飘的杨律师,居然一点客套都不讲,全盘接受,仿佛这俩人伺候她是天经地义的。
有李信和萧龙女一左一右地照应,杨见薇倒也不用再费力去探身。只要她碟子里的菜快见底了,李信就会不动声色地拿公勺给她添上,萧龙女偶尔也会顺手递个玉米饼子过来。两人明明互不搭理,却默契地把坐在中间的杨见薇照顾得妥妥帖帖。
“微微以前在备赛室就爱穿这些。”萧龙女夹了一筷子菜,冷不丁地接了话茬,“有一回带了点心,全备赛室的人都抢着吃。”
李信手里捏着筷子,听了这话,淡淡地开口:“她带的是桂花糕。”
桌上安静了一瞬。
萧龙女转头看向他,皮笑肉不笑:“哟,李律记性挺好啊,六年前吃的东西还能记住。”
李信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不是记性好。是你那会儿吃相太差,掉得卷宗上全是渣。我收拾了半个钟头。”
“那是因为阿姨做的好吃。”萧龙女没好气地怼回去,“谁像你,跟个木头似的,连句好话都不会说。”
“我说了‘还行’。”
“‘还行’也叫好话?”
两人隔着咕嘟冒泡的铁锅,你一句我一句。眼看着两人又要绕回大学时期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杨见薇咽下嘴里的土豆,拿筷子轻轻敲了一下面前的碟子边缘。
“叮”的一声轻响,不大,但足够打断两人的斗嘴。
杨见薇视线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慢条斯理却一针见血:“两位,你们今年是三岁吗?一个高级合伙人,一个律所主任,在这儿为了一块桂花糕吵了五分钟。不知道的,以为你们合伙开的是幼儿园呢。”
董北虎刚夹起的一块鹅肉“啪”地掉回了锅里。古苗苗死死咬住下唇,肩膀开始疯狂抖动。
李信和萧龙女同时愣住了,转头看向坐在中间的人。
“看什么看?”杨见薇一人给了一个眼刀,神态坦然,“我说错了吗?要是还在意,当初就别闹翻。既然闹翻了,坐一桌吃个饭,还非得在嘴上分个胜负。这铁锅炖大鹅是烫嘴还是怎么着?肉都堵不上你们的嘴。”
萧龙女张了张嘴想反驳,被杨见薇的眼神一瞥,硬是把话咽了回去。她撇了撇嘴,自己端起大麦茶喝了一口。
李信的脸色也有些不自然,他端起面前的白开水,低头抿了一口,掩饰尴尬。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李信放下水杯,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沉了下来。但这次,语气里没了刚才那种针锋相对,更像是一句憋了很久的埋怨。
萧龙女的冷笑也收住了。她看着李信:“道不同不相为谋。万港那案子,我跟你谈过多少次?你非要拿规矩去套人命。我留在那儿干什么?跟你吵一辈子?”
“所以你连声招呼都不打,直接拍拍屁股走人?”李信的眼神看着她,“萧龙女,你做事什么时候这么没交代了?留下一堆烂摊子,说走就走。”
“我给你留烂摊子?”萧龙女声音也拔高了,“万港案那个和解协议,老潘他们被坑成什么样了?那烂摊子是你自己非要签的!我不认,我干不下去,我走还不行?”
“那是两码事。”
“这就是一码事!”萧龙女瞪着他,“你李信眼里只有程序,只有结案率。我萧龙女做不到看着那些老百姓吃亏还心安理得地坐在那个办公室里!我们俩道不同,散了不是很正常吗?”
李信看着她,嘴唇紧抿着,半天没说话。
杨见薇看准时机,拿过李信手里的公勺,给两人各盛了一勺吸满汤汁的宽粉,放在他们面前的碟子里,语气平淡地补了最后一刀:“行了。一个死鸭子嘴硬,一个闷葫芦。这粉条再不吃就坨了,你们俩是打算饿着肚子接着翻旧账?”
董北虎赶紧接话:“对对对!尝尝!不够再加!哎呀这粉条绝了,龙姐你快吃,李律你也吃!”
萧龙女垂着眼看了看碟子里的粉条,拿起筷子,闷声吃了一口。
李信也拿起了筷子。
一顿饭的后半程,气氛缓和了不少。李信虽然话还是不多,但没再黑着脸。萧龙女也没再呛他,反而跟古苗苗讨论起了几个案子的取证细节。
中途,李信起身去了一趟收银台。没一会儿,服务员拿着点菜单走过来,冲着桌边问了一句:“那位穿藏青衬衫的先生把单买了,我确认一下,这桌是不加菜了吧?”
萧龙女放下筷子,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说好了虎哥请客,他充什么大头。钱多烧的。”
董北虎赶紧打圆场:“哎哟李律,你看这整的,说好我请的……”
李信走回来,拉开椅子坐下,把小票随手塞进裤兜,语气淡淡的:“案子还没结,这顿算所里的。下次你再请。”
萧龙女翻了个白眼,不过到底没再说什么。
“行了。”杨见薇笑着站起来,低头理了理浅杏色的旋裙裙摆,“明天我去所里把备忘录要出来,回头给你送过去。”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