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只开了一条缝,花辞就看清了来人不该站在这里。
月白袍角,腰侧一串旧档钥匙,走路时几乎不响。上回她隔着阶下远远见过一回,苍梧仙卿手里那卷文书,指节干净,翻页极轻。
厌山从门槛外立起来,黑毛倒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那人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抬眼看花辞,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一回,”他说,“不是问话了。”
花辞把袖中那张薄纸往深处按了按。纸边蹭过掌心,凉的。她没退,只把门又开大了一寸,低低唤了一声:“厌山。”
凶兽喉咙里的声音停了,退后半步,两只双瞳仍钉在那人身上。
苍梧仙卿没有进来。他把手里那卷文书往前递了递,离她三步远,像递一份不必她碰的东西。
“外环今日送灵露,人手不够。”他说,“你替一趟。”
花辞愣住。最低等侍灵连院门都不能随便出,这话是管事立在偏屋门口一字一字交代过的。
她没伸手。那人把文书收了回去,钥匙串在腰侧轻轻一碰,声音极轻,却让她想起腰牌背面那几行旧例纹样。
“怎么,”苍梧仙卿看着她,“不敢去?”
“去。”花辞说。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答得太快,像把什么让了出去。苍梧仙卿极轻地笑了一下,不是笑她,是笑一件早就写好的事终于照章落了地。他转身走了,月白袍角扫过廊阶,没留下一句多余的话。
厌山凑过来蹭她的手背。她低头看它,忽然轻声说:“他方才那卷文书,封皮上有个字。”
她认得那个字。领露处的旧册上见过一回,是“抽”。
送灵露的活计不重,重的是路。外环的廊子绕,弯多,分例领处挨着抽单房,两扇门隔一道窄巷。花辞端着木盘走过那道窄巷时,抽单房的门虚掩着,里头有人翻纸,一页一页,翻得不快。
她脚步没停。眼睛却在那道缝里扫了一下。
案上摊着几张单子,最上头一张压着半块镇纸。单子分栏,头一栏是族名,第二栏是株数,第三栏写着去处。她只看见最末一行,字小,认得清清楚楚。
烬尊院。墙角。一株。
她端木盘的手没抖。往前走三步,拐过弯,才把呼吸放下来。
墙角那株。她误把残液倒进去、救活的那一株。
花辞把灵露送到该送的地方,一路没多问一句。回院时管事正立在廊下点分例,她走过去,把盘子搁下,没急着走。
“管事。”她开口。
管事抬眼。“什么事。”
“院墙角那株,”花辞尽量把话说得像问路,“长得比别株好。能不能留着。”
管事手里那支笔停了。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方才点分例时慢得多。
“留着做什么。”
“它活过来了。”
“活过来的多了。”管事把笔搁下,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低,“你从哪儿听来的。”
花辞没答。
管事直起身,把分例册合上,拍了拍灰。“最低等侍灵,管好自己那份灵露。别多事。”
“它是我救活的。”花辞说。
“你救活的。”管事重复了一遍,像在称这四个字的分量,然后他笑了一下,“册子上写的不是你的名字。”
他转身进了屋。门在她面前合上。
花辞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方才递盘子时蹭上的一点湿。她没追进去,也没再问。她回到偏屋,闩上门,摸出腰牌翻到背面。
那几行旧例纹样她早摸熟了。她一行一行往下找,找到最末一行小字,指尖停住。
最低等侍灵,不得过问岁贡、抽单、名册诸事。违者记过,累过退回外环待核销。
她把腰牌翻过来,又翻回去。
过问都没有资格。
门外厌山趴着,脑袋搁在前爪上,两只双瞳盯着院门。花辞坐到榻边,把那张薄纸摸出来,就着窗缝里那点光看。纸上是旧墨,晕开大半,只认得出“月烬花”“岁贡”,还有半个像“令”的字。她看不出跟抽单有什么干系,却本能地把这两样东西搁在一处想。抽单上写的是株,岁贡写的是族。她这一族,当年也是被一张单子勾掉的。
她指尖在心口按了一下。那块淡痕温温的,没跳。
夜里她没睡实。天没亮透,她就起了,把腰牌系好,出门。厌山跟到院门口就停下,它出不去,只在门槛内站着,看她。
花辞绕到外环抽单房前。门锁着。她蹲下身,从门缝底下往里看。案上那几张单子还在,镇纸压着。她记下了最末一行的字,也记住了第二栏那个数字。
一。
她起身往回走。走到廊角,撞见一个人。
小满抱着两只空木罐,头发用草绳束着,草绳上那两粒干瘪谷穗晃啊晃。她看见花辞,眼睛一亮,凑过来。
“你今日怎么起这么早。”小满压低声音,“我听说,抽单下来了。”
花辞心里一动。“你知道抽单。”
“谁不知道。”小满把木罐往怀里拢了拢,“每回抽单下来,院里就少几样活物。我上回帮着搬罐子,看见一张单子,上头写着穗族两个字。”
她说到这儿停了,脸上的笑淡下去。
“我爹娘就在单子上。”她说,“我熬到验灵那日,被判定无引,就能回去。回去了,还能见着他们。”
花辞看着她。小满说这话时眼睛是弯的,可弯得不自然,像硬撑出来的。
“你替我看看,”小满忽然把一只木罐塞过来,“你识字。你帮我看看单子上有没有穗族。”
花辞接住木罐。罐底凉,硌手。
“我看了。”她说。
“有吗。”
花辞没答。她想起单子第二栏那个数字,一。不是穗族。
小满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话,自己把话岔开去,说领露处的陈年灵露掺得越来越凶,说她昨儿喝了一口,嗓子眼发涩。她说着说着又笑起来,把另一只木罐也塞给花辞,说替她一块儿还回去。
花辞抱着两只罐子往回走。走到半路,她把罐子搁在廊台上,蹲下来,从袖中摸出那半截簪子。
她之前在腰牌背面刻过一行:管事来,凶兽退之。名字已叫,不改。
她在那行字底下,又刻了一行。
字小,刻得慢。
抽单,墙角一株。救。
刻完她把腰牌贴了贴心口,那枚淡痕仍旧没跳,只温温地贴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她按了一下。
回院时管事正立在门口,手里拿着分例册。他看见花辞,眉头皱起来。
“你去哪儿了。”
“送灵露。”花辞说。
管事盯着她看了两息,把册子翻开,翻到某一页,用笔尖点了点。“迟了。记一笔。”
花辞没辩。她低头把腰牌递过去让他看,那背面新刻的一行字,管事没细看,只在册上添了一划。
“还有,”管事把册子合上,“抽单的事,别碰。”
花辞抬眼。“我没碰。”
“你碰没碰,我不管。”管事把笔收进袖里,“我劝你一句。你上回救活那株,是误打误撞。这回抽单上写的是它,你就当没救过。”
“为什么。”
“因为救过的,不等于留得住。”管事说,“这院里的东西,从来不是谁救活就归谁。”
他说完转身进了屋。
花辞站在门口。厌山从廊下过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
她低头与它对视。她想起抽单上那半个“令”字,想起小满塞给她的木罐,想起腰牌背面“不得过问”四个字。
她蹲下去,把手搭在厌山颈上,声音很轻。
“它活过一次。”她说,“那就不该只活一次。”
夜里她没睡。她坐在偏屋门槛上,把那张薄纸又摸出来,就着那点窗缝光看。看来看去,还是只认得那三个半字。她把纸按回袖中,起身往墙角走。
墙角那株灵植在暗里立着,叶子比别株厚,颜色比别株沉。她蹲下来,指尖碰了碰叶背。凉的。活的。
她直起身,往回走。走到偏屋门口,脚步顿住。
厌山不知何时立在了院门内侧,双瞳绿得发亮,朝着内环方向。它没叫,只把耳朵竖着。
花辞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内环那头,一盏灯亮了。灯下站着一个人影,玄色,站得极直,正朝这边看。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得见那身影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厌山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退到花辞身后,尾巴夹起来。
花辞把袖中那张纸按得更紧了些。她忽然想起,抽单上那半个字,像“令”。而内环那头亮着灯的地方,正是烬尊院的正院。
她站在门槛上,没动。
那头的人影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