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到子时,仍未停。
长安城的街鼓早已敲过,坊门闭尽,街巷空无一人。苏无名三人却仍在雨中疾行,衣摆沾满泥水,脚下不时打滑。
薛环走在最前,刀未入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宅院方向。
“苏县尉,那宅子里的尸身,真不用先报官?”
苏无名撑着一柄旧伞,伞面被雨打得噼啪作响。
“报了,也无人敢动。”
薛环不解:“为何?”
“那尸身穿着嫁衣,戴着方相面具,眉心贴着裴氏旧印。”苏无名道,“若报上去,明日长安便会传,裴氏女死于冥婚,冤魂索命。到时候,查案的人还没到,看热闹的人先围满了。”
裴令仪跟在苏无名身侧,袖中紧握着那卷残纸。
“他选在怀远坊废祠见我们,也是有意。”
苏无名点头:“怀远坊在西市之南,取‘怀柔远夷’之意,坊中多胡商、匠户、尼寺,人流杂,消息也快。”“更重要的是,那里有功德尼寺,也有旧时丧仪匠人。若有人要办冥婚、造面具、配返魂香,怀远坊最方便藏手。”
薛环听得头皮发麻:“冥婚?”
裴令仪低声接道:“唐代冥婚,并非只是乡野迷信。贵族家中若有未婚而亡者,常会择配合葬,通婚书、行祭礼,甚至请鬼媒人主持。”“可冥婚本为安魂,如今却被用来吓人、嫁祸、藏尸。”
苏无名看她一眼:“裴姑娘对冥婚很熟?”
裴令仪神色微黯:“裴氏支脉多,族中旧事也杂。我幼时曾见过一次冥婚礼,新娘是已故的族妹,新郎是另一家早夭的子弟。棺木合葬那日,所有人都哭,却没有人敢问,她愿不愿意。”
苏无名没有接话。
雨声里,怀远坊的坊门已在眼前。
坊门紧闭,门缝下透出一点昏黄火光。薛环上前推门,门却从里面被人拉开一条缝。
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门后。
那人披着油布斗篷,脸上戴着半张白木面具,面具上画着一只眼睛。他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上写着两个字:
引魂。
薛环立刻横刀:“你是何人?”
那人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传话的人,不敢留名。苏县尉,裴娘子,请随我来。”
苏无名没有动。
“你既传话,为何不亲自露面?”
白木面具下的人低笑:“我若露面,你们便只看我的脸,不看路了。”
裴令仪忽然道:“你灯笼上的字写错了。”
那人一怔:“何处错了?”
“引魂灯,该用青纸白字,你却用了黄纸黑字。”裴令仪道,“黄纸黑字,不是引魂,是送煞。”
那人沉默片刻,忽然弯了弯腰。
“裴娘子果然懂行。”
苏无名眯起眼:“你认得她?”
“不认得。”那人道,“可敢来怀远坊废祠的人,多半不是寻常人。”
他说完,转身走入坊内。
怀远坊的夜比别处更沉。
坊墙高大,十字街被雨水冲得发黑,两侧屋舍大多紧闭。偶有几扇窗后透出微光,又被雨幕遮住。远处隐约传来胡商酒肆里的弦歌,声音被雨打得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墙后低低哭泣。
薛环压低声音:“苏县尉,这人可靠吗?”
“不可靠。”苏无名道,“可他若要害我们,不必引我们来此。”
裴令仪看向街角。
那里摆着一座小小香案,案上供着一只纸人。纸人穿着红衣,脸上画着方相面具,手里捧着一只空碗。
碗底有一行湿墨:
无名者,先饮此碗,再入废祠。
薛环怒道:“故弄玄虚!”
苏无名却蹲下身,嗅了嗅碗中残水。
“不是毒。”他道,“是香灰水。”
裴令仪皱眉:“他在试我们。”
“也在告诉我们。”苏无名看向那纸人,“他不想让我们空手进祠。他要我们先沾一点‘鬼气’。”
薛环忍不住问:“那喝不喝?”
苏无名起身,拍了拍袖口雨水。
“不喝。鬼若真要请人,不必让人先喝一碗灰。”
白木面具人听见这话,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三人一路跟随,穿过两条窄巷,来到怀远坊东南角。
那里有一座废祠。
祠门早已残破,匾额斜挂,上面“怀远土地祠”五字被雨水泡得发胀。祠前有两株老槐,枝叶低垂,像两只伸进黑暗的手。
白木面具人停在门前。
“里面请。”
薛环先入,刀光扫过殿内。
祠中并无神像,只有一张供桌,桌上摆着一盏长明灯。灯焰青白,竟不受风雨影响。供桌后垂着一幅红纱,纱后隐约立着一个人影。
苏无名没有立刻上前。
他先环视四周。
地面有新鲜脚印,从供桌后延伸出去,消失在祠后小门。墙角堆着几只空香盒,盒上印着与铜炉相同的衔珠雀纹。梁上悬着一串纸钱,纸钱背面写满女子姓名,字迹细密,像某种名册。
裴令仪也看见了。
她走到供桌前,目光落在那幅红纱上。
“出来吧。”她道,“既然请我们来,不必躲在纱后。”
红纱后的人影轻轻一动。
片刻后,一只苍白的手从纱后伸出,指尖捏着一枚金箔。
金箔上,仍是衔珠雀。
“裴娘子,”纱后传来一个女子声音,柔得近乎无力,“你终于来了。”
裴令仪神色一冷:“你认得我?”
“我不认得你。”那女子道,“可我认得你袖中的残卷。”
苏无名眼神微沉。
“你究竟是谁?”
红纱后的人影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素白丧服,脸上没有脂粉,眉心点着一粒朱砂。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容貌清瘦,眼神却极亮。她手中捧着一只木匣,匣上刻着四个字:
无名录残。
薛环警惕地盯着她:“你是鬼,还是人?”
女子微微一笑。
“活人装鬼,比鬼更像鬼。”
苏无名道:“姑娘既知此理,何必用香、用灯、用纸人吓我们?”
女子看向供桌上的长明灯。
“若不吓人,你们不会来。若你们不来,这卷残录,便永远无人看见。”
她将木匣放在供桌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我叫沈青禾。”她道,“曾是功德尼寺的抄经女。”
裴令仪微微一怔:“功德尼寺在怀远坊东南。”
沈青禾点头:“三个月前,寺中送来一名女子。她说自己姓裴,名令容,要寄居寺中抄经祈福。可三日后,她死了。”
苏无名问:“怎么死的?”
“寺里说是心疾。”沈青禾的声音低下去,“可我替她净身时,看见她眉心被人贴过金箔,唇边有血,腕上有一圈青紫勒痕。她不是病死,是被人闷死。”
祠内一时寂静。
雨声落在瓦上,像无数细碎的脚步。
苏无名问:“你为何不报官?”
沈青禾苦笑:“报过。可那人递来一份冥婚书,说她已与某家亡子定亲,死后合葬,乃是‘吉礼’。坊正收了钱,寺中住了口,连仵作都没来。”
裴令仪手指微微发紧:“那冥婚书,可还在?”
沈青禾从袖中取出一页纸。
纸上墨迹尚新,写着:
裴氏女令容,年十七,未嫁而亡。
今与樊氏亡子合葬,以安幽魂。
鬼媒人赵三娘主礼,功德尼寺见证。
裴令仪看见“樊氏”二字,脸色微变。
苏无名立刻察觉:“樊氏?”
沈青禾低声道:“怀远坊曾有左监门大将军樊兴宅邸,樊氏一族虽已衰败,旧宅却仍在坊中。”“那女子死后,便被送往樊氏旧茔。”
苏无名看向裴令仪。
“你方才说,裴氏族中并无令容此人。”
裴令仪点头:“可若有人借裴氏之名,伪造冥婚,再把她葬入樊氏旧茔,便等于把裴氏与一桩不明死因的命案绑在一起。”
苏无名缓缓道:“凶手不一定要让裴氏认罪。他只要让裴氏不得不查。”
沈青禾望着裴令仪:“裴娘子,你袖中的残卷,是不是也写着‘无名录’?”
裴令仪没有否认。
沈青禾打开木匣。
匣中是一卷残破名册,纸页泛黄,边缘被火燎过。名册上同样记着女子姓名、生辰、籍贯,其中几行被朱笔圈出。
苏无名接过名册,与先前黑匣中的那卷对照。
两卷残录,纸色不同,墨迹不同,却有几处姓名完全重合。
裴令容。
崔婉娘。
杜四娘。
以及——
裴令仪。
薛环低声道:“又是你的名字。”
裴令仪盯着那三个字,指尖发白。
“我不是死人。”
沈青禾轻声道:“可有人已经把你的名字,写进了死人的册子。”
苏无名合上名册,目光落向祠后小门。
“沈娘子,你引我们来,不只是为了让我们看两卷残录吧?”
沈青禾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
铜铃很小,铃舌却是一截人骨。
“三日前,有人把这枚铃送到尼寺。铃上系着一张纸条,写着:‘子时,怀远废祠,苏无名与裴令仪若至,便告诉他们,无名录缺的不是死人,是活人。’”
苏无名眼神一凛。
“谁送来的?”
沈青禾摇头:“只知是个戴方相面具的人。他放下铃便走,临走前,在寺门前烧了一叠纸钱。”
裴令仪问:“纸钱上写了什么?”
沈青禾看向供桌下。
那里果然压着一叠未燃尽的纸钱。
裴令仪拾起一张,借着长明灯细看。
纸钱背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字:
裴令仪,合葬之日,当归樊氏。
薛环怒道:“她活得好好的,凭什么合葬!”
苏无名却盯着那行字,忽然问沈青禾:“樊氏旧茔在何处?”
沈青禾指向祠后。
“出坊西门,过槐林,有一片荒坟。那里原本葬着樊氏族人,后来宅败人散,坟地也无人看管。”
苏无名转头看向裴令仪。
“裴姑娘,你怕吗?”
裴令仪将纸钱收入袖中,声音很稳。
“怕。但我更怕有人替我选路。”
苏无名笑了笑。
“那便去樊氏旧茔看看。”
薛环急道:“苏县尉,子时已过,雨又这么大,坟地阴森,万一有埋伏——”
“有埋伏,才好。”苏无名道,“装神弄鬼的人,最怕没人赴约。如今我们来了,他若不动,便说明他还没准备好;他若动了,便说明我们找对了地方。”
沈青禾忽然道:“苏县尉,我还有一事未说。”
“讲。”
“那枚骨铃,”沈青禾举起铜铃,“每到子时,会自己响。”
话音刚落,铜铃在她掌中轻轻一颤。
叮。
一声极轻的铃响,在废祠中荡开。
紧接着,祠外槐林深处,也传来一声回应。
叮。
薛环握紧刀:“那边有人!”
苏无名吹灭长明灯。
祠内骤然陷入黑暗。
只有雨声、铃声,和远处坟地里慢慢亮起的一点幽蓝火光。
裴令仪低声道:“那是磷火?”
苏无名摇头。
“磷火不会排成一行。”
那点火光缓缓移动,像有人提着灯,沿着坟地小径,一步步走向他们。
沈青禾脸色发白:“他来了。”
苏无名却没有退。
他站在黑暗里,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让他来。”
“我倒要看看,替死人安排婚事的,究竟是鬼,还是人。”
槐林尽头,那盏幽蓝灯火忽然停住。
随后,一个戴着方相面具的身影,从雨中缓缓走出。
它手里提着一盏白骨灯,灯下拖着一只黑漆小棺。
棺盖上,贴着一张红纸。
纸上写着:
裴氏女令仪之柩。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