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归人

长白山的雪，落了整整十年。

吴邪记得很清楚，2015年8月17日那天，风把雪粒吹得像刀子，打在脸上生疼。他站在青铜门前，手里的鬼玉玺被攥得发烫，指节泛出死人的白。门开的那一瞬，寒气涌出来，裹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铁，像血，像很多年没被人碰过的旧木头。

他以为自己会哭。可那人走出来时，只是看了他一眼，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撕碎："你瘦了。"

吴邪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十年，他准备过一千种开场白，从"你他妈终于出来了"到"我等了你三千六百多天"，可真到了这一刻，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变成一声闷响。

后来他常想，人大概是没法在巨大的事情面前说小话的。

雨村的日子安稳得像一场偷来的梦。胖子在院里晒腊肉，油滴进泥里，招来一群蚂蚁，排着队搬，搬得热火朝天。吴邪在檐下修一只旧相机，镜头上还有七星鲁王宫的灰，怎么擦都擦不掉，索性不擦了。张起灵坐在门槛上，一坐就是一下午，从日出坐到日落，像是要把这十年欠下的日光，一寸一寸补回来。

村里人起初怕他，后来习惯了，会给他送一碗热汤，他点点头，喝干净，碗洗干净还回去。日子就这么过着，慢得让人忘记外面还有世界。

只是有时半夜，吴邪醒来，身边是空的。

被子还留着一点温度，人已经不在了。他披上衣服摸到院门口，看见那人站在雪地里，背对着他，肩上的麒麟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活物一样缓慢游动，从肩胛爬到后颈，又缩回去。

"睡不着？"

"嗯。"

吴邪走过去，把外套披在他身上。张起灵没动，只低声道："吴邪，如果有一天我又忘了你——"

"那我就再讲一遍。"吴邪打断他，"从七星鲁王宫讲起，讲到你嫌我笨，讲到你替我挡了那一下，讲到你把我从尸鳖堆里拖出来，自己背上被咬了三个洞。讲到你记得为止。"

雪落在两人肩上，谁也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吴邪做了个梦。梦里青铜门没有关，门后不是黑暗，是一口棺。有人躺在里面，脸和他一模一样，眼睛睁着，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他惊醒时天还没亮，身边那个人正睁着眼，望着房梁。

"你也做噩梦了？"

"没有。"张起灵说，"我在想事。"

第二天早上，解雨臣的人来了，留下一封信，只有一行字：张家古楼，第八层，有人在等你。

吴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张起灵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第八层？"吴邪说，"小花给的样式雷图纸，只有七层。"

那人没答。

"小哥，"吴邪的声音低下去，"你早就知道有第八层，对不对？"

风穿过院子，腊肉晃了一下，滴下一滴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沉默很长。长到吴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倒计时。

"进去之前。"张起灵终于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

那人抬起眼。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到吴邪看不见底，只看见自己站在边缘，摇摇欲坠。

"因为说了，你就不会让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