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铎没应。牌面上“弃名二”三个字白得发干,亮了很久才暗下去。他还站在原处,牙关咬得腮帮鼓起一块。
检票口里的声音没停,也不给人缓过来的工夫。
“苏晚。”
半个厅的人都转过脸来。阿野手里的票根被攥出一道折。齐岸那边正低声说话的两个人也停了。陆停侧过半步,肩往她这边压了压。
苏晚往前走了出去。
“我在。”
牌面没有动。一秒,两秒,三秒。检票口里那声音第二次开口,这一回慢,字与字之间隔开了一点,清清楚楚,是念给她一个人听的。
“苏晚。”
陆停动了。
苏晚侧身一步把他挡回去,声音压得只有身后两三个人听得见:“唤得先有名。”
陆停停在原处。
齐岸把票根从指间抽出来,笑着开口:“它认不出你。”
“你早看出来了。”苏晚没回头,“上一场就看出来了,憋到现在才说,是想看它到底认不认。”
齐岸的笑收了半寸。他没否认。
牌面上这时浮出两个字:待接。
秦铎在后头冷声开口,声音还带着刚才那一口没咽下去的气:“它等着有人接。苏晚,你要是接不住,这一队跟着你一起记。”
“你弃名二了。”苏晚转过身看他,“它再点你一次,你连门都出不去。这一队两弃就够你死。你现在要我把它往下拖,还是往下拖?”
秦铎脸白了一层,没接话。
苏晚把话说死:“一个个过。点到谁,谁应。谁也别替谁。”
“那你呢。”阿野问。
“我最后。”
门里静了三息,牌面那两个字灭了。队伍开始往前挪。
头一个过门的是齐岸队一个瘦高个。牌面点他,他应得干脆,牌上什么也没亮,人进了门。第二个是秦铎,他应的时候喉咙里像卡着一口痰,声音抖,但落了地,牌面也没再动。
阿野卡在门框边的时候,忽然回头,一把扣住苏晚的胳膊,把她往廊柱后面带了半步。
“你袖口破了。”苏晚先开口。
阿野低头看了一眼,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扯:“关你什么事。”
苏晚已经伸手,两指扣住他的腕,把那截袖子推了上去。编号底下,腕侧一道旧纹斜着拉开,颜色比周围的皮肉浅一号,纹路短,末端散开,像烙到一半断了。
“扣命纹。”苏晚没松手,“三格满就是清零。你这儿两格半,最后半格卡住了,上一局结账之前有人替你截了。”
阿野的手在她掌心里绷硬,脸一点点沉下去,不是惊,是被翻到了底。
“谁替你截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问他还活着没有。”
阿野把票根攥进掌心,纸边硌得发白:“没名了。出了厅,走两条街就散。你现在问够了没有。”
苏晚松开手。阿野立刻把袖子扯回去,扯得很用力。
“你别再应了。”他压着嗓子,眼睛却不看她,“你一应,牌就记住这队里有个敢应的,后头它就专挑这队点。你应一次,替全队争半张脸,也应一次,把全队往它嘴里送一寸。”
“刚才有人合计过了,下一回它要是再点不下来,就把你先推过门当试针。这话我不该告诉你,可我看见了不说,我跟你一样是拿别人的命垫。”
“谁合计的。”
“你猜得出。”
苏晚猜得出。秦铎跟齐岸刚才在门边站得太近。
阿野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我不帮你。我看过有人替人应,那人一路走到街口就散了。我再看一次,我撑不住。”
“那就不看。”苏晚说,“等下过门,它会点我。第三次点我的时候,你什么都别说,也别抬眼看我。”
阿野怔住:“你想让它点三次。”
“它点不到我,就得重算。重算这一遍,你们所有人的账都跟着走一遍,秦铎那两弃还有救。”
“你怎么知道它重算。”
“我不知道。”苏晚把手按在袖口上,“我算的。”
阿野盯着她,隔了很久,喉结动了一下:“我一句话不说。可你要是把全队拖进去,我第一个把你的位置报给牌。我报你,你连弃名都落不上,直接除。”
“成交。”
两个人从廊柱后面出来,队里的人都看过来。齐岸先开的口:“苏小姐,你刚才那一声,是算准了,还是碰上了。”
“有事说事。”
“算准了,我们两队可以换个过法。你替我们扛头一遍,我们队替你垫最后一遍。”齐岸往前半步,声音不高,“这局说是两队,其实一张牌。你先死,我们后死,早晚一样。”
“你们队折的那个,编号在第八位。”苏晚看着他,“你连他姓什么都没告诉我,就要我替你扛。换得过吗。”
齐岸笑容收干净了。
秦铎插进来:“她自己的号都查不到,你跟她换命,换得着吗。”
“你先把你自己那半条命留到门外,再说话。”苏晚说完就往前走,没再看他一眼。
检票口里的声音第三次响起来,这一回不是念名字。
“本局入册,十一人。”
齐岸回头开始数,数完脸色变了:“我们六个,你们七个,十三个。”
牌面重复了一遍:“本局入册,十一人。”
队里没人说话。刚才还在低声附和齐岸的那两个人,把手都缩进袖子里去了。
苏晚在心里把这两个数按住。场上是十三个人,入册十一人。差两个。
她转头看陆停。
陆停也在看她,眼神先往齐岸那边扫了一下,才低声开口:“十一个人里,有你吗。”
“没有。”
“那就省一个。”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齐岸那边,“还有一个,不在我们这边。”
话音落下去,齐岸那边先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崔宁没退。他刚才就是那个没跟着指认苏晚的人,这会儿脸绷得比谁都紧,几步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低,却故意让近旁两三个人听得见:“苏晚,你应得那么痛快,现在少了两个。你得说清楚,少的这两个,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跟谁有关系,牌自己会说。”
“牌不会说。”崔宁又逼了半步,“我说句难听的,你别拖累全队。待会儿再过门,你要是再自作主张,我第一个把你按下去。我不管你是不是内鬼,我只看谁会先把我们害死。”
苏晚没退,目光落在他抬起的那只手上。
他右手一抬,袖口滑下去半寸,内侧一道缝过的线露了出来,线脚粗,底下压着一圈旧痕,颜色发乌,被针脚硬生生缝住了。
苏晚看了两息,忽然开口:“你这道纹我认识。”
崔宁的手停在半空,随即往回缩,慢了一拍。
苏晚没去抓他,只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扣命纹,第三格没长满,被人用线压住了。缝得这么急,针脚都歪了。上一局结账前有人替你截了半格,不然你现在站不到这儿。”
崔宁的下颌绷紧,喉头动了一下:“你少诈我。”
“我诈你做什么。”苏晚说,“我要是往队里说一句,你这道缝是什么意思,你猜秦铎先信谁。他正愁没人替他垫那一弃。”
崔宁盯着她。他眼里那点凶一点点退下去,退成被逼到墙角的硬。
“你想怎么样。”
“不要你现在帮我。”苏晚说,“待会儿过门,我不叫你,你不许抢着应。我叫你,你迟半拍再应。”
“拿我试牌。”
“我应在你前头。”苏晚说,“半拍,换你半格,不亏。”
崔宁沉默了很久,手在袖口上按了一下,像按那道被缝住的旧纹:“半拍。我只答应你这半拍。你要是把这半拍当成我站你这边,那我们谁都不欠谁。”
“行。”
崔宁转身走开,走出两步,忽然又抬高声音补了一句,让全队都听得见:“你自己留神,别真把大家往沟里带。”
这话是说给旁人听的。苏晚没戳破。
秦铎在那边冷眼看着,把崔宁最后那句当成了退让,嘴角扯了一下。齐岸没笑,他在数人,一根手指在袖口底下一下一下点,点完皱着眉看过来:“入册十一个,场上有十三个。没入册的,不在账上。不在账上的人出了事,牌不记。”
“不记,就没人替他讨。”陆停接了一句。
“那就正好推出去当试针。”秦铎开口,眼睛却盯着苏晚的方向,“反正不记,死一个不亏。”
崔宁没吭声。他刚才还应过一句“别拖累全队”,这会儿却把脸转了开去。
队里那道刚裂开的口子,没合上,也没再往两边撕。苏晚把它堵住了半指宽。
她退回队伍里,把两件事按在一处想:牌方才点了她两次名,一次比一次念得清楚。可入册十一个人里,没有她。
一个不在账上的人,牌念她名字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