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的藏书阁永远浸在纸墨与檀香里,窗棂高大,光线温驯地漫过一排排顶天的书架,静得只余书页翻动的轻响。规矩在此处更严:禁喧哗,禁追逐,禁随意抽阅禁书。魏无羡抱着一卷《雅正集》和笔墨进来时,刻意放轻了脚步,没有像前世那样一进门就东张西望、到处撩拨。
他一眼就看见了靠窗的位置。
蓝忘机坐在那里,白衣衬着深木案几,正垂首抄录典籍。笔尖落纸稳而匀,一行行字清隽端正,如同他这个人,每一处都守着分寸。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扫过来,目光平静,却已经先认出了人。
魏无羡弯起眼睛,笑着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径直走到相邻的空案前坐下。
“我还怕你来晚了。”他把书卷摊开,磨墨的动作行云流水,嘴里也不闲着,语气轻松,像只是寻个同窗讨教,“方才射艺耗了不少力气,一路赶过来,差点以为要错过酉时的时限。”
蓝忘机收回视线,重新落回纸上,只淡淡应了一句:“藏书阁需安静。有疑问便说。”
“知道知道,不吵。”魏无羡嘴上应着,笔尖已经落下去,开始抄写罚文。他写得快,字迹飞扬灵动,却没有潦草,比少年时那份肆意多了几分收束。写了几行,他便故意停笔,偏过头去看蓝忘机,压低声音:“说真的,蓝二公子,你天天这么端着,不累吗?”
蓝忘机的笔尖顿了一瞬,抬眼看向他:“何为端着。”
“就是时时刻刻都雅正,一丝错处都不肯有。”魏无羡托着腮,笑意明媚,没有恶意,只是带着一点了然,“世人都夸你完美,可完美的人,最容易把自己困起来。”
这话若是换作旁人说,蓝忘机大约只当是轻浮妄言。可从魏无羡口中出来,他竟莫名觉得,对方不是随口打趣,像是真的见过“困起来”是什么模样。他沉默片刻,才道:“守礼,不是困住自己。”
“行吧,你说得对。”魏无羡不跟他争辩,笑着转回头,随手点了《雅正集》里一处条目,“喏,这里,‘情不妄动,行不逾矩’。我从前总觉得这话死板,现在倒有点懂了。不是不让动心,是别等到来不及了,才后悔当初。”
他说得轻,像随口的感慨,可话音一落,空气里静了一瞬。
蓝忘机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年纪尚轻,只学过条文,尚未体味过所谓“来不及”的滋味。可魏无羡说这话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怅然太真,转瞬又被笑意盖住,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你为何会这么想?”蓝忘机问。
魏无羡扬了扬眉,不正面答,反倒把书卷往他那边推了推:“就是读书读出来的感悟嘛。蓝老先生讲道,不也常说世事无常?我只不过想得远了些。”他迅速转移话题,指着另一段文字,“再说这个,我总觉得释义有两处可以变通,不是违背家规,只是行事时,不必一味死守死理。你怎么看?”
蓝忘机压下心头的疑惑,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两人低声论道,一问一答。魏无羡见解极通透,常常一语切中要害,时而跳出固有的条文,提出更贴合人心的思路,却从不会劝人背弃蓝氏根基。蓝忘机越听越讶异:这不是一个刚入云深听学的少年该有的见识,倒像是在生死之间反复掂量过取舍。
不知不觉,日影慢慢西斜,金色的光从窗缝斜切进来,落在两人案头,把纸页边缘烘得暖融融的。
魏无羡抄完一页,伸了个懒腰,动作舒展自在,侧头看蓝忘机:“跟你说话还挺舒服的。别人跟我讲这些,多半只会说我离经叛道。”
“你的见解,并非全无道理。”蓝忘机如实说道,顿了顿,又补充,“只是不可因此肆意妄为。”
“放心,我现在乖得很。”魏无羡笑得狡黠,伸手虚虚比了个封口的手势,“绝不惹蓝老先生头疼。”
他说归说,目光落在蓝忘机的侧脸上,心里悄悄松快。真好,此刻没有戒鞭,没有寒潭,没有漫长的等候,他们可以安安静静坐在藏书阁里论书,像寻常同窗。他不想把沉重的过往摊出来压在少年蓝忘机身上,他只想慢慢陪着,把那些注定要坠下来的灾祸一点点挪开。
他也没有想起江澄,没有半分要去维系从前那份羁绊的心思。前世一路迁就、一路拉扯,已经够了。重来一次,他只想顺着自己的心,靠近眼前这个人。
蓝忘机看着他那副笑盈盈的模样,一时竟分不清,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是传闻里张扬顽劣的云梦少年,还是这个谈吐通透、眼底藏着故事的人。他沉吟片刻,低声道:“魏无羡,你身上有很多矛盾之处。”
魏无羡挑眉:“哦?比如?”
“时而跳脱,时而沉静;看似随性,却又思虑极深。”蓝忘机直视他,“不像十五岁。”
魏无羡心头一跳,随即又笑开,歪着头:“许是我天生比旁人想得多一点。”他不交底,也不刻意遮掩,只把话题轻轻绕开,“时辰差不多了,我再抄两页就收工。等抄完这三十遍,要不要一起去后山走走?听说云深的松林晚景很好。”
蓝忘机没有立刻应允,也没有直接拒绝,只道:“不可远离学舍。若循规而行,可以。”
“成交!”魏无羡眼睛一亮,低下头继续落笔,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藏书阁里重新归于安静。蓝忘机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他隐隐觉得,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步步靠近这个叫魏无羡的少年。
日影继续下沉,檀香缓缓流动,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