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做的是西红柿鸡蛋面,面是手擀的,鸡蛋煎得焦边儿,西红柿熬出沙,泼了一勺辣椒油。我坐在厨房里呼噜呼噜扒了两碗,吃得满头汗。我妈坐旁边纳鞋底,时不时拿针尖戳我脑门:“慢点!饿死鬼投胎?”
我心说可不是投胎了么,重生的。
扒完第三碗,手机震了。一个名叫超能陆战队的群里,唐英凯嗷一嗓子:“下午两点老广场台球厅集合!谁不来谁是狗!”底下跟了一串“汪汪汪”。我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半。8月27号,离9月1号高一开学还有五天,中考完这个暑假闲得长毛,没有作业没有补课,天天除了吃就是睡,在就是跟着他们打游戏。
“妈,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台球厅,唐英凯他们。”
我妈头都没抬:“去吧,别跟人打架。对了,你爸刚打电话,说西宁那边工程赶工期,国庆回不来了,让你别乱花钱。”
我脚步一顿,嗓子眼发紧:“……知道了。”
八月底的永腾县,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我穿着大裤衩白T恤,晃悠到老广场,远远就看见唐英凯蹲在台球厅门口树荫底下嗦冰棍。旁边还有于子航、马玉裴、周世诚——周世诚他妹周婷也在,小时候一起跳过皮筋,后来长开了,初中那会儿好几个人给她递情书。
唐英凯抬头瞅见我,冰棍差点掉地上。
“卧槽?林天?”
他围着我转了三圈,冰棍水甩我一脸:“你他妈暑假去整容了?吃什么了长这样?你以前不是小眼睛满脸痘吗?”
我白他一眼:“用护肤品护的,懂个屁。SKI,神仙水,一瓶三百多呢。”再说我的痘痘还不是跟你们熬夜吃牛肉面弄的。
唐英凯嘴张得能塞鸡蛋:“你?护肤品?你上个月打篮球一身臭汗用矿泉水冲脸的人,你跟我说护肤品?”
于子航凑上来,推了推眼镜,像鉴宝似的端详我半天:“真的,林天你变白了,脸型也变了,下巴都尖了。还有你这肩膀……”他上手捏了一把,嗷一嗓子缩回去,“硬的!跟砖头似的!你练了?”
我脑子里飞速运转,露出一个标准的渣男微笑:“暑假在健身房办了个卡,一千多,请了私教。顺便早晚擦擦水乳,很正常吧?”
马玉裴在后头幽幽来一句:“你爹不是在西宁工地干活吗?你哪来的钱办卡?你妈给你生活费一个月八百你忘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对,我爸在西宁上班,搞建筑的,一年回来两趟,国庆一趟,过年一趟。我妈在永腾县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四,给我八百零花,我月初三天花完,剩下二十七天蹭唐英凯的饭。这是初中全班都知道的事。
我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奶给的。你们也知道我奶最疼我了,我软磨硬泡要了一千多。”
唐英凯狐疑地眯眼:“你奶?你奶不是钱都存定期吗?上次你偷他存折他追了你三条街……”
“我爷看我帅了高兴!”我一把勾住他脖子,“走走走,打台球,我请客。我奶还给了点零花。”
五个人浩浩荡荡往台球厅里钻。老板姓刘,光头,叼着烟坐门口躺椅上,拿眼皮夹了我们一眼:“身份证拿出来。”
唐英凯一拍胸脯:“刘叔,我,小唐!上回还帮你搬过啤酒箱子!”
刘光头吐了口烟圈:“搬箱子归搬箱子,你们几个一看就是初中刚毕业的小崽子。打台球可以,一小时20,饮料自己买,别给我惹事。”
于子航嘀咕:“开学就高一了……”
刘光头一瞪眼:“高一不也是未成年?掏钱。”
他们四人还想掏钱,我都说了我请客,自己直接微信给他付了40,行呀老林长大了,懂得疼爹了,于子航贱贱的说道,去你的,刘光头看到账了才慢悠悠把卷帘门拉开半截。台球厅里头乌烟瘴气,三张破台子,绿绒布磨得发白。唐英凯抄起杆就开球,一杆子下去白球直接飞出台面,砸周世诚脚后跟上了。
“唐英凯你他妈会不会打!”
“手滑手滑!”
我靠在墙角,趁他们抢杆的工夫掏出手机,把上午那个视频发上了某音。标题:《八块腹肌能换赞吗?》
发完就把手机揣兜里,抄起杆子跟唐英凯打了两局,连赢两把。唐英凯不服:“你以前打球跟帕金森似的,今天吃枪药了?”我心说上一世拧了五年螺丝,手稳得很,再加上自己经常看台球视频,嘴上胡扯:“健身练的,核心力量懂不懂。”
打了半个钟头,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瞄了一眼——播放量87,点赞12,评论3条。
第一条:【这腹肌是画的吧?美颜滤镜开满了吧?】
第二条:【哥哥好帅!有没有对象?我表姐永腾一中的!】
第三条:【处吗哥哥】
我嘴角一抽。
系统叮一声:【宿主情绪值+5。当前情绪值:5/100。提示:情绪值满100可触发隐藏奖励。】
唐英凯一杆子打歪,凑过来借火:“干嘛呢?”
我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凯子,以后要对爸妈好点。别等来不及了后悔。”
老林,你怎么啦?唐英凯说道
“没事,就……昨晚看了个电影,煽情了。”
马玉裴在角落幽幽来一句:“你暑假到底受什么刺激了?中考完这一个多月你不是天天在家打王者吗?昨天还跟我双排呢,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心说那是因为昨天的我还没重生,今天的我已经是拧了五年螺丝、喝了三年二锅头的钮祜禄·林天了。嘴上糊弄:“人嘛,总要成长的。”
周世诚在旁边说倒,你成长得挺突然啊,跟被雷劈了似的。”
周婷从旁边递了瓶冰红茶过来,脸有点红:“请你喝。”
唐英凯眼珠子一瞪:“哎哎哎,周婷你什么意思?我给你要了三次水你都不给,林天一来你就主动送?”
周婷踹了他一脚:“你闭嘴。”
周世诚抬头:“妹,你拿我钱买的。”
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手机又嗡了一下。低头一看,播放量1347,点赞289,评论多了十几条,清一色在说“这文案给我看哭了”“关注了”“家人们谁懂啊我点进来找乐子结果被刀了”。
系统又叮:【周婷心动值+15,当前83%。宿主,水瓶座警告。】
“闭嘴。”我小声骂,把冰红茶拧开灌了一口,对周婷说了声谢。
台球厅外面蝉叫得震天响,里头于子航和马玉裴为了一个黑八吵得面红耳赤。我靠在墙角刷评论,心想:伤感博主这条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
9月1号开学,还有五天。五天之后我就是永腾一中高一新生了。上一世高中三年睡过去的,这一世……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还在疯涨的点赞数,又摸了摸硬邦邦的八块腹肌。
这一世高中怎么过,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看了眼兜里微信刚到的九千九百块。
“晚上我请客,撸串去!老地方!”
唐英凯第一个蹦起来:“我靠林天你中彩票了?!”
“没,我爷疼我。”
于子航推眼镜:“你爷到底给了你多少?”
“管得着吗?吃不吃?”
“吃!”
六个人呼啦啦往外走,路过刘光头的时候,这老小子眯着眼喊了一嗓子:“小崽子们,开学好好念书!别跟上一届那帮似的,高一就翻墙上网吧,最后全他妈去搬砖了!”
我回头冲他咧嘴一笑:“刘叔放心,我这回不但不搬砖,还得给我爸买奔驰呢。”
刘光头嗤笑一声:“吹牛。”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上一世吹过的牛没实现,这一世——我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过几天老妈好像因为要去上高中给我买了个2000多的新手机,老妈爱你,系统面板上情绪值那一栏又跳了一下:8/100。
行,一步一步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