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妤棠刚跨进洒扫间的门槛,后脚就有人跟了进来。
她不必回头,听脚步就知道是谁。裴烬那近侍姓周,走路时左脚脚跟先落,踩在砖上有一下极轻的顿。上回在夹墙口堵她搜身的也是这个人。今夜他换了身灰褐短打,进门先扫一眼屋里有没有旁人,才把门半掩上。
“沈阿棠。”
“周爷。”她把手里的笤帚靠墙放好,直起身。
“上回搜你,是府里规矩,你别往心里去。”他往前走两步,站在她与门之间,像随口闲聊,“我今日来,是替大人问一句话。”
“周爷问。”
“偏院那几间空屋,你去过几回?”
她眼皮没抬,手在围裙上慢慢蹭了一下。“大人吩咐拆屋,让我去起门上的旧锁。我去了两回,头一回锁锈死了没起开,第二回带了油去。”
“就两回?”
“周爷不信,可以问管锁的库房。”
周福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压低声音,那点闲聊的意思全收了。“沈阿棠,我直说吧,大人要你交出偏院带出来的东西。私通外府这四个字,摊到谁头上都是死罪。你一个贱籍婢子,连申辩的地方都没有。”
沈妤棠终于抬眼。
她没慌,反倒把围裙带子重新系紧了些,像要把话说得利落。“周爷,你这话我听着耳熟。前些日子管事也是这么吓我的,说我窥探军机,要收我差事。你猜后来怎么样?”
周福没接。
“后来大人压下诬告,罚我禁足三日。”她声音不高,“周爷,你经手书房出入账册,该比我清楚,府里每笔银子的进出都记着名目。我查的是漕运旧账,顺手也翻过几页你经手的。今年三月十七,库里出过一笔‘急用’,记的是修马具,数目是十二两七钱。”
周福的脸色动了一下。
“可那天马具房领的是三两,剩下的九两七钱,账上写着‘暂存周处’。”沈妤棠看着他,“周爷,你说这九两七钱,是暂存,还是截留?”
“你……”
“我一个洒扫婢,命贱,私通外府的罪名我担不起。”她往前半步,声音还是平的,“可周爷在大人身边当差,最知道大人是怎么查账的。他若哪日闲下来,翻一翻三月的库账,我不过是个起锁的,周爷可就是经手人。”
屋里静了片刻。
周福的喉结动了两下,那只原本按在门上的手,慢慢收了回去。他盯着她,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打量一个人的意思,不再是看一个可以随手拿捏的婢子。
“沈阿棠,”他冷笑一声,“你倒会算。”
“贱籍的人,不算清账,活不到今天。”
“行。”他退开半步,把门让出来,语气却还硬着,“我今日来,是奉命提醒你,不是来跟你算账。偏院的事,你别再查了,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周爷这句提醒,我记下。”她顿了顿,像是不经意,“不过周爷既然替大人传话,我倒想问一句,偏院那位住的,到底是府里哪位先生?我起锁那两回,屋里早空了,连本书都没剩。”
周福嘴唇抿了一下。
他本该不答,可刚被那笔账噎住,气势短了半截,话出口时像是想找回点脸面。“早走了。”
“走了?”
“大人身边的旧人,办完差自然要挪地方。”他皱眉,“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起锁的时候,门缝里卡着半张纸角,我以为是谁落下的账纸,收着打算交库房。”她语气随意,“既然是走了的先生,那更该交上去。周爷要不要现在带走?”
周福沉默了两息,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变了。
“不必。”他伸手把门推开,声音压得极低,“沈阿棠,我劝你一句,那人早不在府里了,你手里那点东西,查不出什么。你追的这条线,从你进府那天起就是断的。”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她补了一句。“那先生离府,是大人亲自安排的。你往后要查,往府外查去。”
门合上,脚步声远了。
沈妤棠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慢慢走到灶边,蹲下身,用指尖在灶灰上划出三个字,又抹掉。偏院那位幕僚早已离府,这条她追了半个多月的线,从府墙里断到了墙外。她先前拼出的名单、比对出的笔迹、记下的北驿编号,全都指向一个已经不在府中的人。府内这条线,作废了。
可周福临走那句话,比什么都重。
那人离府,是裴烬亲自安排的。
她闭了一下眼,把袖口里那半页残纸又往里掖了掖。幼弟被扣的密令笔迹出自裴府,偏院幕僚持裴府铜牌调北地驿马,人却早被送出了府。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追一条暗线,如今才看清,这条线的两头,一头在北地,一头就在她头顶那扇窗后。
她起身,掸掉膝上的灰,重新拿起笤帚。
扫到门口时,她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洒扫间那面空墙。周福今日来警告她,反被她拿住一处账目痛处,退让了。可他退让得不对。一个奉命来灭口风的近侍,被一个婢子拿捏了银两的短处,本该立刻翻脸,把事压死,而不是临走还送她一句“往府外查去”。
那句失言,不是失言。
她心里一沉。周福做戏给她看,那笔账的破绽他未必真怕,他只是借这个台阶把话递到她耳朵里。偏院幕僚离府,是裴烬要她知道的事。她追错了方向,裴烬比谁都清楚,甚至可能早就等着她撞上这堵墙。
她正要转身,院外传来一声唤。
“沈阿棠。”
是洒扫间新派来的小丫头,站在月洞门外,手里攥着一张折起来的纸,神色慌张。
“方才门房递进来一封信,说是北地来的,指名给你。”小丫头把纸递过来,又飞快缩回手,像那纸烫人,“门房说,送信的人放下就走了,没留话。”
沈妤棠接过纸。
信封粗糙,边角磨破,封口处没有火漆,只用一根麻线草草缠着。她认得这种缠法,是北地流放营里犯人递东西的惯用缠法。她的手指顿了一下,才把麻线解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像是用炭写的。
“姐姐,我被人从牢里提出去了,提我的人不是官差。别来找我。”
纸的背面还有更小的一行,字迹是她熟悉的,是幼弟的笔。
“他们说,要拿我去换裴大人一件东西。”
她把纸折起来,捏在手里,指节发白。
院外的风从月洞门里灌进来,吹得她鬓边那支素木簪轻轻晃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落在书房方向那扇半开的窗上。
窗后没有人影。
可她站了很久,才慢慢把那张纸,连同袖口里那半页残纸,一起塞进了贴身的衣袋。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