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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三行

猫耳朵的修正线

林知夏第二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沈砚已经在了。

七点十分,早自习铃还没响,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苏小小趴在桌上补觉,脸底下垫着英语单词本,口水快滴到“abandon”上了。后排两个男生在抄作业,头碰头,抄得奋笔疾书。而沈砚——端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右手边整整齐齐排着三支笔:黑、蓝、红。像列队等着检阅的兵。

林知夏把书包往桌上一搁,坐下,打了个哈欠。她昨晚补数学补到十二点,她妈在旁边盯了一个小时,最后她以“再盯我就从窗户跳下去”为要挟才换来了半小时清净。

沈砚没抬头,但左手从桌肚里摸出一样东西,推到她桌面上。

两支炭笔。

林知夏低头一看,是她昨天丢的那两支。她昨天回家整理书包就发现少了,还以为掉路上了,都打算周末去美术用品店重新买了。

“你捡的?”她问。

沈砚翻了一页书:“掉在我脚边。”

“那你怎么昨天不还我?”

“忘了。”

林知夏盯着他看了两秒。这人说“忘了”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得跟念课文似的。她决定不跟他计较,把炭笔收进铅笔盒,说了句“谢了”。

沈砚没应声。

早自习铃响。老赵在走廊里晃了一圈,经过他们这桌的时候特意停下,敲了敲沈砚的桌角:“帮扶,别忘了。”然后背着手走了。

沈砚合上书,转过身,看着林知夏。

林知夏被他盯得有点发毛。他看人的方式很直接,不闪不避,但也不带什么情绪,就是单纯地在“看”。像医生看片子。

“昨天数学课,你听懂多少?”他问。

林知夏诚实回答:“零。”

沈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放到两人中间。“先把最基本的过一遍。求导法则,你背得下来吗?”

林知夏清了清嗓子:“常数的导数是零,x的n次方导数是……n倍的x的n减一次方?”

“对。然后呢?”

“然后……e的x次方还是e的x次方?sin导数是cos?cos导数是负的sin?”

“对。”

“就这些了吧?”

沈砚看了她两秒。“乘积法则呢?”

林知夏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记得有这么一个东西,好像是什么“前导后不导加后导前不导”?但她不确定自己没记反。

沈砚没催她。他从笔袋里抽出黑笔,在牛皮纸本子的空白处写了一行:(uv)' = u'v + uv'。写完把笔放下,推过来。

“背。”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默念了三遍,然后点头。“行了。”

沈砚当场出了一道题:求 (x²·sin x) 的导数。

林知夏咬着笔杆,在草稿纸上吭哧吭哧写。她先算 x² 的导数——2x,再乘 sin x,然后加上 x² 乘 sin x 的导数——cos x。写完之后她自己检查了一遍,觉得没问题,把草稿纸推过去。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

“对。”

林知夏松了口气,尾巴差点翘起来。但她还没高兴完,沈砚又出了一道。

这次是 (x³ + 2x)(eˣ)。

她吭哧吭哧算了三分钟,中间卡了一次壳——忘了 eˣ 的导数还是 eˣ——沈砚没提醒她,等她自己想起来了,才接着往下写。最后答案出来,沈砚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再来一道。”

林知夏趴在桌上哀嚎:“这才早自习!你让我歇会儿行不行?”

“不行。”沈砚翻了一页本子,“再来一道。”

林知夏发现了一件事。

沈砚给她讲题的时候话并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刀刃上。他不会说“这道题应该这样做”,他说的是“你卡在哪一步了”“把那个移过去”“再试一次”。如果她错了,他不直接给正确答案,而是出一道更简单的、只考同一个知识点的题让她做,做完再做原来那道,她自己就能发现刚才错在哪。

林知夏做完第五道题的时候,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本子。

“等一下。你这本子,我能看看吗?”

沈砚犹豫了一下,把本子推过去。

林知夏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道函数单调性的题,题干部分用黑笔抄得工工整整,下面三行解析——第一行黑笔写标准解法,第二行蓝笔写易错点,第三行红笔写“下次怎么想到这一步”。

她连着翻了七八页,每一道题都是这个格式。三种颜色,三行解析。无一例外。

“这是你自己整理的?”她问。

“嗯。高一的。”

“你爸让你弄的?”

沈砚顿了一下。“他说不整理就别想碰画笔。”

林知夏捏着本子的手指紧了紧。她继续往后翻,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那是一道三角函数的题,黑笔和蓝笔都很正常,但红笔那一行写的是——

如果实在想不到,先画图。画图不行,把数字代进去试。笨办法也比空着强。

笔迹比上面两行潦草一点,像是隔了一段时间补上去的。

“这个‘笨办法’……”林知夏抬头看他,“也是你爸要求的?”

沈砚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那棵秃银杏。“我自己加的。”

“为什么?”

“因为,”他停了停,好像在斟酌用词,“有时候标准解法太聪明了。笨人用不了。”

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后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笨办法也比空着强”。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这个牛皮纸本子比她妈买的任何教辅都顺眼。

课间操的时候,沈砚被周野堵在了走廊拐角。

周野一米八五的个子,往那一杵跟堵墙似的,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印着“23号”的篮球背心。他胳膊往沈砚肩上一搭,压得沈砚往旁边歪了半步。

“听老赵说你昨天跟新来的同桌说了六个字?”周野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兄弟,六个字,你当发电报呢?”

“七个字。”沈砚纠正。

“哪七个?”

“上课了,加那个‘了’字。”

周野仰天长叹。“我服了。老赵让你帮扶新同学,你就这么扶的?人家没被你扶进沟里吧?”

沈砚想了想。“她导数不会。”

“……”周野沉默三秒,“你该不会只跟人家说了句‘你导数不会’就完了吧?”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野转头看向走廊另一头。林知夏正被苏小小拽着往小卖部方向跑,嘴里嚷着“辣条辣条辣条”。他回过头,表情从崩溃变成了某种深沉的忧虑:“哥们儿,你听我一句劝。那个女生看着脾气挺好的,但再好的脾气也扛不住你这种聊天方式。你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月,人家申请换座位。”

沈砚的眉头动了一下。

周野捕捉到了这个微小的变化,立刻来了精神:“哎,你‘动’了!你刚皱眉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说得对——”

“下节物理。”沈砚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你作业写了吗?”

周野的脸垮了。

中午食堂。

苏小小端着餐盘挤到林知夏对面坐下,筷子一戳米饭就开始八卦:“怎么样?跟年级第一同桌,什么感觉?他是不是跟你说的话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

林知夏想了想。“加上早自习讲题,今天到现在大概……说了三十来句吧。”

苏小小筷子停在半空。“三十句?一个早上?”

“他给我讲题。讲题总得说话吧。”

“讲题不算!我说的是聊天!非学习内容的!”苏小小凑近,眼睛亮得吓人,“他问你吃没吃饭了吗?问你以前在哪上学了吗?问你平时喜欢干什么了吗?”

“……没有。”

“那你这三十句等于零!”苏小小一拍桌子,又压低声音,“我跟你讲,沈砚这个人吧,我观察了快两年了。他跟周野关系最好,但你看他跟周野说话,也从来不主动起头。周野不来招他,他能一整天不说话。这种人,要么是太傲,要么是太闷。你觉得他是哪种?”

林知夏戳着碗里的番茄炒蛋。她想起早上那支被还回来的炭笔,想起牛皮纸本子第三行那行“笨办法也比空着强”。

“我觉得,”她慢慢说,“他可能是那种……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人。”

苏小小歪头看她。“你倒是挺能理解他。”

林知夏夹了一筷子苏小小的辣子鸡作为报复。“我理解什么了我,我这是观察力强。”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知夏做数学作业做到头大。老赵留的导数题一道比一道绕,她做了五道错了三道,剩下两道连思路都没有。

沈砚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他的竞赛书。

林知夏偷瞄了他一眼,又瞄了一眼。第三次瞄的时候,沈砚头都没抬:“哪道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你瞄了三回。”他翻了一页书,“眼神不对。是‘想问题但想不出来’的眼神。”

林知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把练习册推过去,指着一道题:“这个。求曲线在某点处的切线方程,我找不到切点。”

沈砚看了一眼。“切点给了。”

“哪给了?”

“题目说‘在点(1,1)处’。”

林知夏低头一看,果然。她把题读了八遍都没读到这四个字。

“……我瞎了。”

“嗯。”沈砚拿起笔,在本子上画了个坐标轴,“你先告诉我,切线方程的公式是什么?”

“点斜式?”

“用导数怎么写?”

林知夏想了几秒:“y减y零等于f'(x零)乘以x减x零?”

“对。”他把笔递给她,“自己算。”

林知夏吭哧吭哧算完了,沈砚看了一眼,点头。“下次读题读全。”

“知道了知道了。”她摆摆手,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那个本子,我今天早上翻的时候,最后一页夹了张纸。”

沈砚翻书的手停住了。

“我没翻开看,”林知夏赶紧说,“我就看到边角露出来了,好像是张画。画了一半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画的什么?藤椅?”

沈砚沉默了几秒。

“没什么。”他说,“随便画的。”

林知夏看他那个表情,知道问不出来了,便没再追问。但她心里记了一笔:他那本三色笔记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画了一半的藤椅扶手。和她速写本第二页上那个老爷爷坐的藤椅,弧度几乎一样。

他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画的?是昨天看了她的速写本之后吗?

放学铃响的时候,沈砚先走了。林知夏磨磨蹭蹭收拾书包,苏小小从前面转过来,递给她一张纸条。

“周野让我给你的。说沈砚明天要收数学作业,让你今晚把错的题都弄明白,不会的可以打电话问他。”

林知夏接过纸条。上面是周野龙飞凤舞的字:沈砚的号码,拿好不谢。他接电话比面对面说话流畅,亲测有效。

底下是一串手机号。

林知夏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新建了一个联系人。名字栏里她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四个字,又删掉。最后她打的是——

第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