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回到明都那天,天色阴沉。城门守门的魂导师瞥了一眼他的外院学生牌,目光又转向身后空荡荡的官道,挥了挥手放行。
没有人跟着他。冰帝在精神之海里。
极北的融合完成后,冰帝的本源沉入了他的第二武魂,而她的精神体则留在精神之海深处。天梦冰蚕的金色光团盘踞在精神之海中央,旁边多了一团碧绿色的冷光,偶尔凝成一只巴掌大的冰碧帝皇蝎轮廓,更多时候只是一团安静旋转的寒气。她不出来,也没法出来。魂灵与宿主的关系在融合那一刻已定死:霍雨浩的魂力等级、精神力上限、武魂状态,每一样都限制着冰帝在精神之海里的形态。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在霍雨浩主动探入时,给出一个冰冷的回应。
“明都的空气比极北脏。”冰帝的声音从精神之海深处传来,清冷而短促,像冰棱子敲在石板上,“你在那个学院待了两个月,吸进去的杂质够冻死一窝冰蚕。”
“我会转告明都的环保部门。”霍雨浩在心里回了一句。
冰帝没有再说话。碧绿色的光团在精神之海里轻轻转身,背对着他,墨绿色的长发散开,及腰长发未束起,披散在碧绿色长裙的肩后,连发梢都没有任何束缚。精神之海中的她没有实体,那副娇俏冷艳的容颜、白皙如冰雪的皮肤、脸颊两侧各四道碧绿色魔纹,全是精神力凝成的影像。那些细节在霍雨浩眼中清晰可见,长发披散的样子和原著描述的一模一样,带着一种不需打理的、浑然天成的冷意。
霍雨浩收回心神,往西街走。霍云儿的热汤饼铺子还在营业,老板娘在门口支了张矮桌卖饼,远远地招呼了一声。霍云儿从后厨探出头来,脸上沾着面粉,看见儿子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出来,拿围裙擦着手。
“回来啦?北边冷不冷?瘦了。”她伸手捏了捏霍雨浩的胳膊,又去摸他的脸,“脸都冻糙了。晚上给你炖肉。”
“妈,我挺好的。”霍雨浩任由她捏了两下,把包袱递过去,“学院的外遣实习,就是跑腿画图,不累。”
霍云儿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接过包袱转身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炖肉炖肉”。霍雨浩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松了一口气。母亲这里好糊弄,她相信他,或者说选择相信他,只要他看起来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她就不往深里想。
第二天,霍雨浩去外院销假。周教习翻了一眼他的外遣文书,在考勤本上画了个勾,什么都没问。七班的人对课代表消失半个月这件事毫无反应。赵仓倒是凑过来问了一句“北边冷不冷”,得到“冷”的回答后心满意足地缩回去了。
下午实操课刚下课,霍雨浩正在讲台上收拾拆了一半的储能核心零件,教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来人没敲门,推门的力道透出一股理所当然的随意。笑红尘站在门口,白发束得整整齐齐,异色瞳孔在七班这间灰扑扑的旧教室里格外扎眼。梦红尘跟在他身后,酒红长发散着,手里没拿炸豆子,嘴角挂着一丝收敛的微笑。
“果然分到七班了。”笑红尘跨进门来,目光扫过教室,扫过赵仓手里的半块基板、窗边女生笔记本上画到一半的法阵图、后排男生桌角堆着的碎铁片,最后停在霍雨浩身上,“加试靠手摸出法阵偏移的那个,就是你。我听说的时候还想着是不是重名。”
“没重名。”霍雨浩把手里的零件放下。
“那更惨。”笑红尘走到讲台边,低头看了一眼报废的储能核心,“七班的教具就这?二级报废件?周教习拿这个教你们什么,教怎么把垃圾从左手倒到右手?”
赵仓在后排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笑红尘的耳朵动了一下,异色眼睛斜过去:“有意见当面说,我听得见。”
赵仓闭嘴了。
梦红尘从哥哥身后探出半个身子,蓝眼睛在霍雨浩脸上停留了一息,自然地接了一句:“哥,你当初把人塞进外院的时候可没说七班的事。现在跑来嫌七班破,怪谁?”
“我没塞。”笑红尘头也不回,“他凭加试进来的。我那个临时签只够让他过城门。”
“对对对,你最有原则了。”梦红尘绕过他,走到霍雨浩面前,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遍,“你气色比在河床那会儿好多了。那个阿姨呢,还在西街住?”
“嗯。热汤饼那家。”
梦红尘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更加轻盈短暂。“那家饼确实不错。我上次让我哥去买,他嫌排队,站了半刻钟就走了。”
“人太多。”笑红尘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
霍雨浩看着这对兄妹。梦红尘的善意是真实的,但带着日月帝国天才少女特有的分寸,不会多到让人误会,也不会少到显得刻薄。笑红尘的毒舌也是真的,但在毒舌之下对“有用之人”的兴趣同样真实。他没有因为霍雨浩被分到七班就转身走人,反而专门跑过来看一眼,说明他记住了“手摸法阵偏移”这件事,并且认为这件事值得他花时间。
“你找我有什么事?”霍雨浩问。
笑红尘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丢到讲台上。霍雨浩拿起来展开,是一份通知,外院教务处签发的:明德堂近期将组织一次新型魂导器核心法阵的兼容性测试,从外院各年级抽调学员参与辅助工作。七班分配到一个名额。
“明德堂的测试。”笑红尘的手指点了点通知,“核心法阵兼容性测试,说白了就是把不同等级、不同结构的核心同时接入同一个能量回路,看会不会互相干扰。测试本身不复杂,但明德堂那边缺人手做基础数据记录和零件拆装。本来是轮不到七班的,外院教务处把名额卡在了五级魂导师以上。”
他顿了一下,异色瞳孔里露出一点自嘲:“我跟教务那边说,七班有一个拆报废件拆得还行的人,放进去试试。反正就是个辅助名额,测坏了不担责,测好了算白捡。”
霍雨浩看着通知上的“明德堂”三个字。前世他是以史莱克交换生的身份进入明德堂,被一群人簇拥着进去,每一道门都有人领着。这一次,他却从一个辅助测试的名额挤进去。
“为什么帮我?”他抬头问道。
笑红尘看了他两息,然后偏过头,望着窗外旧楼对面那排整齐的内院教学楼。“我不是帮你。我在外院待了三年,七班的情况我比周教习清楚。明德堂的测试名额给七班是浪费,给谁都是浪费,但浪费在一个至少摸过核心法阵的人身上,比浪费在那些连基板正反面都分不清的人身上强。”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霍雨浩脸上,“而且我想看看,你在正经的测试环境里,手还能不能那么稳。河床上那枚三级球你装了快两刻钟,太慢了。”
“那时候我还没睡醒。”霍雨浩说道。
笑红尘的眉毛挑了一下。梦红尘在一旁忍不住“噗”地笑了出声,赶紧用手背挡住嘴,但肩膀还在抖。
“行。”笑红尘没有追究这句话有几分真,转身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半张脸,“测试后天下午,明德堂三号试验区。别迟到。还有——”
他偏头看了一眼赵仓,又看了后排那两个往领子里塞碎铁片的男生,声音没什么起伏:“七班这个名额,你一个人去就行了。带别人,我怕明德堂的守卫以为七班来砸场子。”
人走了。门在身后合上。赵仓第一个凑上来,胖脸上写满了震惊。
“边境认识的。”霍雨浩把通知折好收进口袋。
“他给你弄了个明德堂的测试名额?”赵仓的声音有些失真,“那可是明德堂,内院,地下百米,三百个八级魂导师守着。你能进去?”
“辅助测试,做记录。”
“做记录也是在明德堂做!”赵仓在教室里原地转了一圈,停下来认真地看着霍雨浩,“你带我行吗?我给你递工具,搬东西也行。”
“他说了不让带人。”
赵仓的脸垮下来,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你回来跟我说里面长什么样,事无巨细,连墙上几盏灯都说。”
霍雨浩答应了。
傍晚回西街的路上,他走在明都外城渐渐安静下来的街巷里,精神之海深处那团碧绿色的冷光动了一下。冰帝的声音从里面浮起,只有他能听见,像一根冰针轻轻划过耳膜。
“那个白头发的,话多。”
“笑红尘。”霍雨浩在心里说,“明德堂测试的名额是他安排的。”
“我知道他叫什么。”冰帝的语气依然平淡,“他身上的魂力波动,金蟾武魂,控制金属的类型。不算废物,但也谈不上多强。他妹妹比他稳。”
霍雨浩等着她说下去。冰帝在极北待了四十万年,看人的标准从来不是等级和天赋,而是“活下来的概率”。笑红尘在她眼里只是“不算废物”,梦红尘却是“比他稳”,这种评价从冰帝嘴里说出来,已经算是客气了。
“明德堂。”冰帝在精神之海里轻声道,像是咀嚼一块无味的冰,“你进去之后,找个机会让我看看里面的防御法阵。我的精神体虽然出不了你的精神之海,但借你的灵眸往外探一段距离还是能做到的。明德堂那种地方,外面再光鲜,法阵节点一定有冗余。你不需要动手,只需要知道从哪里动手。”
“先过了测试再说。”霍雨浩推开西街租屋的门,霍云儿正在灶台前忙活,炖肉的香气弥漫开来。
“炖肉。”冰帝在精神之海里说道。
“嗯,我妈炖的。”
“……给我留一碗。”冰帝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一度,像是做了不太甘心的让步,“精神体虽然不吃东西,但你吃的时候我能闻到味道。别问为什么,魂灵和宿主之间的感官是相连的。”
霍雨浩不禁笑了笑。
“笑什么。”冰帝的声音冷了一度。
“没什么。”霍雨浩洗了手,坐到灶台边,霍云儿在他面前推了一碗炖肉。热气升腾起来,灵眸的精神之海深处,那团碧绿色的冷光静静地悬着,墨绿色的长发披散在精神体的肩后,冷艳的脸庞上没什么表情。
她闻到了。霍雨浩能感觉到精神之海深处传来一丝细微的波动,像是冰面上落下了一片叶子。4
看得好爽,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