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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宜的雨,缠缠绵绵落了一整天。
江勉走出舅舅家单元门的时候,客厅里传来遥控器砸落的闷响,是舅妈又在闹脾气。
他没回头。指尖往上扯了扯校服拉链,严严实实抵到下巴,单手收紧滑落的书包肩带,推门踏进细密的雨里。
手里的伞早就坏了,伞骨断了一根,撑开就塌着半边,耷拉在身侧,像只折翼的鸟。
他懒得修,也懒得换新的。这点小雨,淋不坏人。
周六的高三补课,教室里稀稀拉拉空了大半座位。
江勉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抬手卷起被雨水浸得半湿的袖口,露出一截清瘦泛白的小臂。
前面有人低头飞快抄着作业,后排两个女生压着声音闲聊,说着隔壁班同学的琐事。
周遭所有细碎声响掠过耳畔,留不下半点余温。
他摊开数学卷子,笔尖抵住第一道大题的题干,迟迟没有落下。
脑子里盘旋的是另一桩烦心事。昨天晚饭,舅舅喝了酒,随口提了句,下个月他的生活费要“看着给”。
这话背后的意思,他太懂了。
舅妈始终觉得他白吃白住,舅舅也只把收留他当成一份可有可无的人情。
那晚他没争辩一句,默默收拾了碗筷,拖干净客厅的地板,回房翻出攒了很久的存钱罐,倒出里面所有纸币一张张数。
三百四十块。
距离下个月发生活费,还有十一天。
桌肚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是姐姐发来的消息。
“小勉,这周别去医院了。舅舅知道了又要唠叨。妈那边我盯着,你别分心。”
江勉盯着屏幕静默五秒,指尖悬在输入法上,反复停顿,最后只敲出一个字。
“好。”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重新拿起笔刷题。
笔尖蹭过纸面的沙沙声,很沉,带着点无处安放的力道。
午休的时候,雨总算停了。
清宜中学的食堂两层楼,高二高三混着就餐,人声嘈杂。
江勉从来不去挤,习惯性绕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一个最便宜的原味面包,独自坐在教学楼后方的台阶上吃。
这里少有人来,台阶缝隙里冒出零星杂草,墙角立着一棵歪脖子梧桐树,安静得很。
他刚咬下第一口面包,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不是学生赶路的匆忙步调,很慢,踩着雨后潮湿的地砖,透着几分松弛的从容。
“同学。”
江勉抬眼。
女生站在台阶下方,校服穿得规整利落,马尾松松挽着,几缕细碎的湿发贴在耳际。
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眉眼弯弯,笑容干净自然,熟稔得像是认识了很久。
“你在这儿吃面包呀?”她顿了顿,语气软了点,找了个很寻常的理由,“我哥给我装多了饭菜,实在吃不完,扔了太浪费了。”
江勉认出她了。
高二的陈砚知。
光荣榜上总能看见她的名字,稳居年级前十,照片里的笑干净温柔。
她是陈砚周的妹妹,那个休学许久、全校几乎都知情的陈砚周。
“不用。”
江勉低下头,继续小口啃着干涩的面包,刻意拉开距离。
陈砚知没走。
她没有强行把东西塞过来,只是轻轻蹲在台阶边,拉开脚边的保温袋。
两个饭盒整整齐齐摆在里面,一盒冒着温热水汽的煎饺,另一盒码着切好的橙子,果肉鲜亮。
“我放这儿了。”
她站起身,抬手拍了拍校服裤膝盖沾到的水渍,语气坦然:“想吃就吃,不吃的话,麻烦你帮忙扔掉就好。我哥在校门口等我,我先走了。”
说完她真的转身离开,马尾轻轻晃了两下,很快绕过教学楼拐角,没了踪影。
保温袋里的煎饺香气慢慢漫开。
江勉早上只喝了半碗舅妈剩下的稀粥,肚子不合时宜地轻轻叫了一声。
他终究没动。抬手系好保温袋的绳结,放在身侧的台阶上,起身径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