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叮咚,漫过圆润的青石,把春日碎光抖成一片粼粼金箔。
孟大江身披一件粗布短衫,腰间挂着一柄厚重的开山刀,正沿着坞堡外围巡看一圈。临江村挨着东宁府城外,看着太平,可谁也说不清地底会不会藏着蛰伏的邪祟与小妖,多留心一分,家里妻儿便多一分安稳。
走到那片野草丛生的溪湾时,他脚步顿住。
一簇长得齐腰的野蓟草歪歪扭扭倒了一片,草丛深处,蜷着一团小小的人影。
衣衫早已辨不出原本颜色,到处是刮破的口子,沾着干硬的泥与焦黑痕迹,像从一场大火里滚出来一般。女孩侧躺着,小脸埋在臂弯里,一只手死死攥在胸口,指节扣得发白,怎么掰都不肯松开。
“是个孩子?”
孟大江放轻脚步上前,刀尖往旁边草堆一点,拨开遮挡。
小小的身躯一动不动,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若不是鼻尖还留一丝极淡的生机起伏,几乎要被当成一具弃尸。他蹲下身,粗粝手掌轻轻贴在女孩颈侧,摸到一缕细若游丝的脉搏。
“还活着。”
孟大江没有多犹豫,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来。小姑娘身子轻得吓人,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把枯藤,只是那只攥紧东西的小手,依旧不肯松。
他调转方向,快步往村里那座小院赶。
小院藏在临江村一片果林后头,篱笆围着一方小小的天井,院里晒着草药与干菜。白念云正坐在竹椅上择菜,乌黑长发松松挽在脑后,一身素色衣裙,眉眼温柔。听见急促脚步声,她抬眼望过来,手里青菜落回竹篮。
“怎么了,慌慌张张?”
“溪边捡着一个小姑娘,晕过去了。”孟大江把人轻轻放在铺了厚棉垫的木榻上,“看着是逃难过来的,不知道走了多少路。”
白念云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榻边。她没有寻常修士那般咄咄逼人的探查手段,只是指尖轻轻落在女孩额头上,一股温润柔和的力量缓缓渡过去,探着她的身子。
“身子亏空得厉害,一路透支到极限了,倒是没有被妖毒侵体。”白念云轻声说,目光落在女孩紧攥的小手上,“手里攥着什么宝贝,攥得这么紧?”
榻边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方才还在晒谷坪踢球的孟川,被父亲匆匆喊回来,额角挂着汗,短衫还沾着不少草屑泥土。他扒着榻沿,圆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盯着榻上闭着眼的小女孩。
女孩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落,投下淡淡的阴影。明明只是昏迷,整个人却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哭闹,像一株被风吹折、暂时埋进泥土里的青藤。
孟川盯着她看了许久,心里莫名漾开一丝古怪的悸动——好像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缕淡淡的、清润的生机,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心尖。
“爹,娘,她是谁呀?”孟川小声问。
“不知道,”孟大江摇了摇头,“溪边找到的,附近村子都没听说谁家丢了孩子,怕是从更远的地方逃过来的孤女。”
白念云取来温水,用布条蘸着,一点点润湿女孩干裂的嘴唇,又取来家里常备的安神草药,慢火熬上一锅温和的药汤。她一边守着榻上的小姑娘,一边轻声开口:
“瞧着也就跟川儿一般大,一个孩子独自在外头跑,太危险了。若是没人收留,在这荒郊野外……”
话没有说完,可其中意思一家人都懂。临江村看着安宁,暗处危机四伏,一个没有大人护着的小孩子,随时可能落入妖魔或者歹人手里。
孟川撑着下巴,一直趴在床边不肯走。他从来很少见到这么安静的小孩,村里别的孩子踢球打闹,吵得人耳朵发疼。可这个闭着眼的小姑娘,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和她无关。
“她什么时候会醒?”孟川扭头问白念云。
“不好说,要看她自己能不能扛过来。”白念云揉了揉他的发顶,“别靠太近,别吵着她休息。”
孟川乖乖往后挪了半步,却不肯走远,就守在榻边,像个小小的护卫。
阳光慢慢移过篱笆,落在木榻边缘,给女孩破烂的衣料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谁都不知道,这具小小的躯壳里面,藏着一颗早已在火海与绝望里圆满觉醒的元神。
那枚冰凉的生机藤银扣,依旧被她死死攥在掌心,连同半卷古卷,一同藏在衣襟深处,压着一族覆灭的血海,压着长老最后的叮嘱:藏锋,藏道,藏血脉。
她还没有醒。
可临江村这一阵带着泥土花香的春风,已经悄悄裹住了她。
孟大江和白念云对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打算。若是这孩子能活过来,若是她没有别的去处,那这小院,便多添一双碗筷,多添一个被护着的小家伙。
孟川还不懂宿命,不懂什么渡灵幽谷,不懂什么天妖门的追杀。他只知道,自己家里,多了一个睡着的小姑娘。
他托着腮,望着那一张苍白安静的小脸,心里悄悄想:等她醒了,要不要带她去晒谷坪,看看大伙踢球?
风穿过篱笆,带着药香,也带着一丝微弱、几乎要被封印完全掩去的青碧生机,轻轻绕着小院转了一圈,又悄悄沉回女孩体内。
偷来的一段温柔时光,从这一刻,缓缓拉开序幕。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