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

雨下了一整夜。

周叙推开包厢门，烟雾先扑出来，撞在他脸上，厚得像一堵墙。

屋里坐了七个人。他咳了一声，七道视线同时转过来，又同时移开——落在他身后助理手里那只文件袋上。

"周总来了。"主位上的人起身，笑得热络，"就等你。"

周叙没往主位走，选了靠门的位置坐下。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三天前，周家老宅的餐桌上，父亲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董事会投票，你出局了。"

周叙没说话。他看着那份文件上自己的名字被红笔划掉，划得很用力，纸背都破了。

"你太干净。"父亲说，"干净的人坐不上那个位置。"

"那您想要什么样的。"

父亲笑了，把茶杯放下："我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内，你带一个'自己人'回来——一个能替你做事、替你担事、替你死的人。带不来，你就去分公司管仓库。"

这就是他坐在这里的原因。

"今天这局，"他开口，声音不高，"我父亲让我来问一句——那位小兄弟的债，到底多少。"

桌上静了两秒。

主位那人笑了，朝角落抬了抬下巴："小贺，你自己说。"

角落里，有人抬起头。

周叙看清了那张脸——比他想的年轻。头发是湿的，像直接从雨里走进来，白衬衫领口蹭了一道灰。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着被点名的小学生。

"八十万。"少年说。

声音很干净。没有委屈，也没有乞求。

周叙的手指在桌沿停住了。

八十万。他母亲的手术费，四十万。他父亲赌桌上输的，三十万。剩下十万，是利滚利，滚了两年。

这些是助理昨天查到的，写在文件袋里，纸还是凉的。

"你多大。"

"二十二。"

"哪个学校。"

少年顿了一下，笑了。那笑很轻，眼睛弯起来，像被雨洗过的玻璃。

"没上过大学。但我能学。"

有人笑出声："周总，这小子嘴甜。"

周叙没笑。

他看着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恨，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安静地、耐心地，等着他。

等他什么？周叙想。等他给钱？还是等他给一个理由？

他想起父亲在电话里说的话：

"处理掉。别让人说周家养闲人。"

处理。

处理一个二十二岁的、母亲躺在医院、父亲在赌桌上输光一切的年轻人。把他变成一个数字，一份合同，一个"自己人"。

周叙忽然觉得很累。

他从西装内袋抽出卡，放在桌面，推过去。

"八十万，我替你还。"

少年没动。

"条件。"周叙说。

他知道该要什么——要一个承诺，要一份劳务合同，要这个人三年内不得离开周氏。父亲要的是"能担事的人"，不是"能听话的狗"。

但话出口时，变成了另一句：

"叫我哥。"

桌上又静了。有人吹了声口哨。

周叙想，这算什么条件。这算什么。

少年终于伸出手，把那张卡拿起来。指尖擦过桌面，很轻。他低头看那张卡，看了很久，才抬眼。

"哥。"

一个字，喊得又软又乖。

周叙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后来总想，那一刻他本该察觉的——少年低头时，睫毛底下那道目光，不是感激。

是确认。

像猎人确认，陷阱已经合上了。

而周叙直到五年后才明白：那天晚上，被买下的不是贺迟。

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