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老周的声音从前院传进来,说侯府的车到巷口了。他又添一句,今年的车轮子上泥多,从西边来的,绕了路。
她把手炉搁在廊下的栏杆上,站起来。坐得久,膝盖发麻,走头一步腿有点软。
厅上两抬礼盒摆在案边,盒盖开着,一匣柿饼,一匣干果,一匣布,最上头压一张红纸礼单。字是别人写的,笔画很圆,圆得像照着描过。
盛紘坐在主位,大娘子坐右侧,手里绞着帕子。她进门,站在门里侧,没坐。
进来的人比她想的年轻。二十上下,石青袍子,腰上一条带,靴底干净。他进门先看那两抬礼盒,再看人,才拱手。
“盛大人。”
“六公子。”盛紘起身回礼。
梁晗落座,茶端上来。他没碰,伸手把礼单从盒盖上取下来,摊在案上往盛紘那边推。
“今年的节礼添了两样。旧例还是照旧。”
她在这时候开口。
“六公子,家里的回帖还没写。”
梁晗转过头。
“回帖。”
“收礼要回帖。”她说,“您留一张礼单,我们回一张,写明收了什么、哪一天、经谁的手。一张不算,要两张,两张纸得是一刀裁下来的,裁口上各留半截字,日后并起来才念得全。这是防人添字,也防人换纸。回帖上还要写一句,这东西是送的还是折的银子。六年了,我们家的回帖一直空着,礼单也没留。空着的回帖,等于没有这一笔礼。”
厅里静,大娘子手里的帕子绞出一道褶。
“你是。”
“四姑娘。”
“四姑娘管账。”梁晗笑了一下,“二管事提过。盛家的账,如今有个姑娘在看。”
“在看。没看全。”
“回帖怎么写。”
“照实写。连旧例。六年,一年五十两。”
“旧例不必入账。”
“不入账就不叫旧例。”她说,“叫赏。赏过一回,往后还得谢。这一行您不肯落,我就照礼单把这两抬原样退回去。退礼的讲究,您比我明白。”
大娘子在边上咳了一声。
“四丫头,你……”
“母亲,我在对账。”
梁晗看了她一会儿,伸手。
“笔。”
云栽递笔,墨现成。他把红纸翻过去,在背面写,一笔到底,写完把笔搁下,纸推到案中间。
“收讫。永昌侯府节礼并旧例银三百两。”
底下小字,六公子。
她对着窗光看了看那张纸,又放下。
“六公子,这张纸不是我的纸。”
“我带来的。”
“您带来的纸上,印着侯府的款。”
“回帖自然用我们的纸。”
“回帖是两头各一张。”她说,“您这张写了,我这张没写。两张纸不是一刀裁的,缺口对不上。日后您说写了,我说没写,谁的话算。”
“四姑娘信不过我。”
“我信纸。”她把纸转回去,指头点在那行小字上,“纸上有款,有日子,有经手。三样齐了,赖不掉。您这一张,日子是今日,经手写六公子。名字。”
“六公子就是名。”
“六公子是称呼。”她说,“收钱的是谁。写名,或者画押。”
他重新蘸墨,在“六公子”底下添了“梁晗”二字,写完把笔一扔,笔尖的墨在纸上溅了一点。
她把纸拿起来看,折好,收进袖子。她本来预备着他推三回才肯落笔。他一次就落了。她拿着这张纸,站了一会儿才走开。
“还有一样。”
“还有。”梁晗往椅背上一靠。
“这三百两,在您家的账上,记什么。”
梁晗抬眼看她,这一眼比先前长。
“记贷出。”他说,“二管事记的。六年六笔,一笔五十。账上写贷盛氏。”
贷是借出,借出要还。盛家这边记的是送,年年送,送得连收条都不开口要;侯府那边记的是借,一笔一笔挂在盛家名下。两边一对,三百两就成了盛家欠侯府的钱。她今日要来的这张收讫,只写了收到,没写这钱是什么钱,一样说不清。
“再添三个字。”
“哪三个。”
“非贷。写在收讫后头,此银系盛氏历年所送,非贷。”
梁晗手里的茶碗搁回案上,磕了一声。
“这个我不写。”
“不写,我去问二管事要那本账看。”她说,“贷出去的钱,怎么收回来的叫节礼。这一句问出去,他答不上,答不上就得往上头报。侯府账上多一笔说不清的贷,比少三百两难办。”
梁晗把那张纸拿回去,在“三百两”后添了两个字,添得慢。添完推回来,笔搁下,站起来。
“盛大人,礼送到了。”他拱手,“初二这一趟,我算来着了。”
盛紘起身送。送到厅门口,梁晗走了一步,回头看她。
“四姑娘,我们家的账,也有六本。”
她没应。
他迈过门槛,袖子里掉出一片东西,落在门槛里侧。他没回头,也没捡。
云栽跑过去拾起来,捧到她手上。
是纸。一小片,一头齐,另一头是撕的,撕口毛毛的,纸上一角红,半个圈。
她把那半片接过来,对着门外的天色看。半个圈,红,边上留着一笔横。
“从他袖子里掉的。”云栽说。
“他自己扔的。”
她掰了半块柿饼搁在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甜。
盛紘回到案后坐下,把那张写了“非贷”的红纸拿起来看,看了很久。
“这一张,搁哪儿。”
“搁我这儿。”她把纸收进袖子,“父亲,初二来的是六公子,二管事没来。钥匙还在母亲手里。”
门外大娘子站着没走,见她出来,说了一句。
“兰儿的脸面,今日叫你撕了。”
她没答。她把那半片纸跟自己袖子里那张并在一处。
缺口对不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