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友兰亭:
自你不告而别,已有两年之久。你走后,我相继向元录、林白和周先生打听过你的下落,只得到几个个模模糊糊的地点。于是我分别寄了几处,冀兰亭可以收。
时维二月春雪初至,重庆每天都在面临轰炸。两天前的一场大轰炸中,元录的房子没了,高和生也不幸到在了防空洞前(听说是为了拉一个小男孩,没来的及进来)。我抱着笑春躲进了防空洞,炮弹在头顶上炸开,震得我头疼,笑春一直哭个不停。
对了!忘记告诉你,我结婚了。我先生姓余名瑄时,我们有一个孩子名笑春,随我姓——林笑春。为了这个名字,我和瑄时想了很久,最终在五个名字里敲定了这个。
兰亭,我好像是生病了。最近总是睡不好,记忆也变得越来越差。偶尔在醒来,会忘记今年是哪一年。好几次,我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北平,我还是十七岁。
年纪越来越大,回忆也就越清楚,脑子却越来越糊涂,手也开始不利索了。玻璃杯在一个月内已经被打碎了好几个。
医生说,我是害上了神经衰弱(记不清是不是这个),到最后会完全失忆。
如今因为害怕完全失忆而不能完成我回忆录,只得不分昼夜的加班。如若你回了重庆,届时我完全失智了的话,请为我整理手稿。实在是没有力气了,抱歉!
祝身体无恙 好友世音
民国三十二年一月八日
窗外雪停了,林世音搁下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肩上挂着的羊毛毯被她揽紧,她缓慢地拖着身体走向窗边。
她在信中说了谎,身体的真实情况更差。当时诊断出的病症,其实还有肺痨。
林世音虚弱地靠在墙壁,低声咳嗽,害怕吵到楼下睡觉的笑春。
气管像被堵了棉絮,怎么咳也咳不净,头又开始发昏。尽管医生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受凉!不要受凉——!可是一想到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林世音还是打开了窗户。
瑟瑟寒风灌入房间,林世音咳嗽愈发严重,脑袋却因此清晰。
靠在窗台边稍作缓解,便很快回到了桌案前,调大了煤油灯的火,从木质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打纸,将钢笔沾上墨水……
葳蕤的火光照着她瘦削凹陷的脸颊 ,手指干枯,抓着笔杆,在纸上落下:民国二十年……1
读得很戳人,字里行间满是细腻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