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的冬天,斯宇找到了她。
线索是一个很偶然的东西。他托的一个朋友在南方那座小城的社保系统里查到了她的名字,缴费记录停在两年前,之后再没动过。朋友把地址发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开会,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站起来就走了,会议室的椅子被带得往后滑了半米。
他订了最近一班高铁。
六个多小时,他一分钟没睡。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灰黄变成南方的青绿,他盯着看,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她是不是已经结婚了,是不是过得不好,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见他。他把每一种可能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唯独没想过,她可能是病了。
到了那座小城,天已经黑了。
老城区,巷子很窄,电线在头顶乱七八糟地缠着。他按着地址找过去,站在那栋旧楼下面,抬头看。三楼有一扇窗亮着灯。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他想上去,又不敢。他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是问她为什么躲着他,还是问她过得好不好。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控制不住。
最后他还是上去了。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一级一级往上走,走一步,灯亮一下,又灭一下。到了三楼,他站在那扇门前,抬手敲了敲。
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敲。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
她站在门后面,只露了半张脸。
他愣住了。
她瘦得他差点没认出来。脸颊陷下去,下巴尖得吓人,那件米色的外套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她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个额头。
她看见他,也愣住了。手扶在门框上,指节泛白。
两个人都没说话。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起来。
最后是她先开的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他说:“我找了你两年。”
她低下头,没说话。
“让我进去。”他说。
她犹豫了一下,把门让开了。
屋子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磁炉,几件简单的家具。桌上摆着几个药瓶,他扫了一眼,没看清名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她给他倒了杯水,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一点。
“你坐。”她说。
他没坐。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瘦了。”他说。
“嗯。”她笑了一下,“最近胃口不好。”
“胃怎么了。”
她顿了一下,说:“没什么,老毛病。”
他没再问。他看着她,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不对。
那天晚上,他在巷口找了家旅馆住下。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当地的医院。
他报了她的名字,说我是她家属。护士查了查,说等一下。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人来人往,心里那点侥幸一点点凉下去。
然后他拿到了那张纸。
诊断记录上写着:胃癌,晚期。确诊时间,两年前。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发现自己一直没眨眼。走廊里的灯管有一盏坏了,一闪一闪,把他的影子切成几段。
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走出医院。外面的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腿软,扶着栏杆站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来,两年前她跟他说分手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她。他当时还觉得奇怪,现在才知道,她是练过的。她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练到脸上的表情能稳住了,才给他打的电话。
他想起她说,我们不合适。想起她说,我累了。想起她说,别找了。
他站在那儿,眼睛红了。
那天下午,他回到那栋旧楼,敲门。
她开门,看见他,大概是看见了他脸上的表情,脸一下子白了。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这是什么。”
她不说话。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她靠在门框上,很慢地,很轻地说:“你都知道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了,“雪沂,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低下头,说:“不想麻烦你。”
“麻烦?”他往前一步,“你跟我说麻烦?你一个人躲在这儿两年,你跟我说麻烦?”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他害怕。
“斯宇,”她说,“这个病很耗钱。治到最后,钱会耗完的,人也不一定留得住。我不想让你难过。”
“钱我可以挣!”他说,“病可以治!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你从小就顺,”她轻轻地说,“没缺过什么。我不想让你看着我一点点没了,不想让你把日子过成这样。”
“那你呢。”他盯着她,“你一个人怎么过的。”
她没答。
“你说话啊。”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哭腔,“你告诉我,这两年你一个人怎么过的。”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就那么过的。”
他忽然蹲下去,蹲在她家门口,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站在那儿,看着他,手抬起来,想摸摸他的头,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他在她那儿待到很晚。他问了很多,她答得很少。他问她医生怎么说,她说该做的都做了。他问她钱够不够,她说够。他问她还有什么想做的,她想了想,说没有。
他不信。他看着她,说:“沂儿,你跟我说实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斯宇,我想看雪。”
他愣了一下。
“南方总是不下雪。”她说,“我很好奇雪是什么样子的。”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幼儿园的院子里,她跟老师说,我出生的时候下雪,我爸爸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老师问,那雪化了怎么办呢。她没答上来。
那时候他们才三岁。
“我带你去。”他说,“我带你去北方看雪。”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水面上一圈很快散掉的涟漪。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