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这念头，我没说出口

她将回报放到案上，低头默想：【金罗汉若能领俸，尚书家早该满门上朝。】

萧绝翻纸的手停住。

那一页纸翘在他指间，没有落下去。温姝看见了，心跳加快，却没立刻开口。

说不定真是巧合。他恰好想到洪敬之，恰好停手。

她又在心里把那句话想了一遍。

【若还能领两份，寿棺是不是算它的官宅？】

萧绝将纸翻过去，视线却没有跟着落到下一页。

温姝想起昨日碰到的手腕，轻轻推了推面前的回报。

“陛下，这份要臣妾看吗？”

“不必。”

“那臣妾拿开，免得压住您的纸。”

她起身去拿回报。萧绝伸手递给她，两人的手碰到一处。

温姝主动碰住了他露出的手指。

一道声音立刻传来。

【金像怎会领俸？她今日为何总想这个。】

温姝差点把纸丢出去。

不是昨日听错。

【真是他的声音。】

【他也听见了？】

萧绝看向她。

温姝猛地松手，脑中的声音立即断开。她抓着那份纸退到门边，脚伤还没好全，退得不快，却退得很坚决。

两人隔着案桌相望。

萧绝手里还拿着笔，笔尖在纸上落下一点墨。他放下笔，低头看了看手指，没叫侍卫，也没让她回来。

温姝扶住门框：“陛下方才想了什么？”

“你又听见了？”

这回他没有再说自己碰巧想到。

温姝后背发凉。

“陛下什么时候开始听见臣妾的？”

萧绝沉默片刻。

“冷宫。”

温姝想起那日郑顺靴里的红纸，想起她在心里把郑顺的靴子骂了一遍；又想起昨日查车回来，她只在心里抱怨了一句，皇帝便接着答了。

还有那日谈的酬银。

他说，二百两够不够租带灶的屋子。

她当时还替他找理由，说皇帝猜得到出宫的人要租屋。

温姝捏紧手里的回报。

“从冷宫就听得见？”

“是。”

“那谈三十日的时候呢？”

“也听见了。”

温姝张了张嘴，许多话挤在一起，最后却只问：“臣妾说要写清楚、要银子的时候，陛下都听见了？”

“你想离宫，想有自己的住处。朕没有因此改你要的条件。”

“可陛下知道臣妾在想什么，臣妾不知道陛下知道。”

萧绝没有反驳。

温姝很想把回报往案上一放，直接走。可门外沈照还在等她，湿签等了两日才稳下来，经手人的车路也刚查出一段。

她不想因为生气，把自己已经知道的事全都甩开。

可她更不想站在这里，每想一句话，都不知道有没有被旁边的人听见。

“陛下听得见多远？”

“近一些时能听见。再远，便没有了。”

“近一些，是多少？”

“约三米。”

温姝低头看看自己脚边的砖，又看看案桌。她退到门边，照昨日量过的砖算，已与他隔开三米以外。

“臣妾刚才碰到您，听见您在想什么。松手就没了。”

“偏门那日也是？”

“是。”

她原以为自己多了一点能看清皇帝的办法，此刻却发现，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对方已经听过她许多话。

这两件事不能算成扯平。

她把回报翻过来，背面空白。纸边还压着一道折痕，是她昨晚怕弄皱，专门找木夹夹好的。

昨日在车行，她心里想着花二两心疼，回来又一面数剩下的银子，一面抱怨这差事费鞋。那时皇帝若就在旁边，听见了多少？

她试着回想自己说过的、没说过的。越想越乱。

“陛下昨日让人去驿点，是原先就安排的，还是听见我想要人帮忙才安排的？”

“原本就要派人。听见你说剩下的路难跑，朕便答了。”

“可我听见您答话，只会以为是我说出口了。”

萧绝道：“是朕没有告诉你。”

这句话让温姝稍微缓了口气，又忍不住问：“从冷宫到现在，您听见的都记得？”

“并非每句。”

“哪些记得？”

“与你的案子有关的。”

他答得平稳，温姝却想起自己还在心里盼过鞋、抱怨过晚饭。那些算不算与案子有关，他没说，她也暂时不想问。

“我想先离远一点。”她说。

萧绝看着她，没有让人关门。

案上萧绝先前看过的一页驿站记录被风掀起一角。他伸手用镇纸压住，没往门边走。

温姝看着那枚镇纸。以前他给她挪凳、让人送鞋，她只当是皇帝办案时顺手安排。如今连那些时候她想了什么，也要重新回忆一遍。

她不想当着他的面一件件想，便移开目光，先考虑眼前该怎么办。

萧绝的手放在案边，离她很远：“朕起初也不知为何会听见。”

“后来知道了，您也没告诉臣妾。”

“是。”

温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别的解释。

她把回报放到门边的小几上，没有再走近。

“臣妾今日不想在近处问案了。”

“药案——”

“药案该查。”温姝打断他，“臣妾是否参与，也该查清。若臣妾没有做过，陛下能不能先把清嫌的事办了？”

萧绝望着她。

昨日她还扶着桌边，心里想着叫人替她多跑一段路。今日她退到门边，连手中的纸都不肯递近。

这件事是他自己造成的。

“朕命人将已核材料整理出来。”

“请陛下派别人送。”

“好。”

温姝推门出去。

沈照正在外间守着湿签，见她面色不对，立刻站起来：“怎么了？”

“我想先在这儿坐一会儿。”

沈照搬来一张凳，问：“要不要叫医者看看脚？”

温姝坐下时碰了一下伤脚，脸上绷住的神情终于松了。沈照将凳子往里挪了些，免得她一会儿起身碰上门槛。

“脚没事。”

温姝坐下，手还捏着门框上的木刺。她低头把手挪开，发现指尖压出了一个小红点。

沈照没有追问，只将窗推开一点，让屋里的药气散出去。

不久，内侍拿着一摞已经核过的材料出来，说陛下吩咐送去整理，不请贵人再回去问话。

温姝看着他走远，又回头看御书房。

门开着，萧绝仍站在案后，没有跟出来。

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离他远一点，他就听不见。

只是知道得太晚了。

清晨，温姝听见院外有人叫门。

她昨夜睡得不踏实，一骨碌坐起来，先摸鞋。摸到新鞋时又停住，低头看看自己右脚上的药布。

还在。

她把鞋慢慢套好，扶着桌沿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名内侍，其中一人托着封好的文书。温姝往他身后看了看，没看见萧绝。

“贵人，陛下命奴才送来。”

“送什么？”

“药案复核文书。”

温姝伸手，先没拆，翻过来核封口。纸封上有经手的印，递送人也按要求报了姓名。她请人进院，自己坐到窗下，把文书打开。

纸上写得不快，却还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