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One

儿童园门口挤满了来接孩子的仆人和车夫。Anno站在街对面，背靠石墙，书包挂在肩上，没有往前凑。

孩子们从木门里涌出来，喊着跑着，扑进各自家人的怀里。Anno看着，没动。

等最后一批孩子出来了，他才过马路。

走进空了一半的院子，Harrow站在门边和一位父亲说话。他看见Anno，点了点头。

Anno回了一个点头，目光扫过教室窗户。

Anya从后门跑出来，鹅黄裙摆甩着，蜜色头发两个小揪揪，光了一只脚——又是那只鞋掉了。

"哥哥！"

她冲过来，撞在他腿上。

Anno接住了。手落在她肩膀上，稳了一下。

"鞋呢。"

"在里面！"Anya转身往回跑，又跑回来，手里举着那只鞋，"玛莎婶婶说再光脚就打我屁股。"

"她不会。"

"她会的！昨天她举了擀面杖！"Anya坐在台阶上穿鞋，穿反了，抬头看他，"哥哥你帮我看看。"

Anno蹲下来，把她的鞋换到正确的脚上。手指捏着鞋跟往上提了提。

"好了。"

Anya站起来，牵住他的手。

"哥哥你今天怎么来接我了？父亲呢？"

"他有事。"

"哦。"Anya晃着他的手，"那明天你也来好不好？"

"看情况。"

"后天呢？"

"看情况。"

Anya撇嘴，但没松手。他们沿着石板路往回走，她的步子小，他走得很慢。

三天后，教会学校。

Count Derric的命令传下来之后，庄园里所有仆人轮着去上学。Bess被分到城东的圣凯瑟琳教会学校，每天下午学两个时辰的识字和圣经。

Anno站在学校对面的巷口。这是一条窄巷，石头墙长着青苔，他靠在墙上，书包带子绕了两圈在手腕上。

教会学校的钟敲了。木门打开，一群女孩涌出来。穿着灰褐色的粗布袍子，头发用布带系着，年纪从六七岁到十五六岁不等。

她们看见Anno的瞬间，脚步慢了。

窃窃私语像涟漪一样传开。

"那是谁？"

"没见过……贵族家的？"

"好小……但是好漂亮……"

"蓝金色的眼睛！"

"他看这边了！"

Anno没看她们。他看着学校门口，等。

一个女孩被同伴推了出来，红着脸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你、你找谁？"

Anno开口。

"Bess."

一个字。声音不大，平的，像在念一个词。

那个女孩倒退了一步，脸红到耳根，转头跑回人群里。

人群炸了。

"他说话了！"

"他找Bess？哪个Bess？"

"德里西庄园的Bess！"

"那个新来的女仆？"

"天哪他声音好好听——"

"他只说了两个字！"

"两个字就够了！"

Anno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烦躁，是那种"吵"的轻微反应。他往墙边退了半步。

Bess从门里走出来。

她穿着灰围裙外面套了学校的粗布袍子，两条浅褐色辫子从布带下面露出来。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块石板，走到门口，抬头——看见了Anno。

她的脚步停了。

石板差点滑下去，她接住。

Anno看着她。

"Bess."

又一声。这次是对着她叫的。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Bess！他叫她Bess！"

"直接叫名字！"

"德里西家的少爷亲自来接她！"

"她什么时候认识的贵族少爷？"

Bess站在原地，灰色眼睛看着他，手指在石板上捏得发白。她的耳尖红了一点，很淡，但能看见。

她走过来。步子比平时慢，每一步都像在确认地面还在。

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

"少爷。"

Anno从墙上直起身。

"走吧。"

他转身往巷子外面走。Bess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身后的议论声追了他们一路。

"她居然不说话！"

"他等了她好久吧？"

"你看他看她的眼神——"

"什么眼神？他根本没看她！"

"就是那种……那种……"

Bess低着头，石板抱在胸前，耳尖的红蔓到了脖子。

Anno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他听见后面的声音了，没回头。

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他停了一下，等她跟上来。

Bess走到他旁边，还是三步远。

"少爷，以后不用特意来接我。"

Anno看着前面的路。

"顺路。"

"少爷去图书馆不顺路。"

"……今天顺路。"

Bess没说话了。她的手指在石板边缘摩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走了几步。石板路拐弯，城东的集市在前面，人声嘈杂。

Bess突然开口。

"少爷。"

"嗯。"

"她们在议论。"

"嗯。"

"……我会好好学识字。"

Anno看了她一眼。

"嗯。"

就一个字。但Bess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

她把石板换到另一只手，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一下粉笔灰。

"今天学了字母。我写了你的名字。"

Anno的脚步顿了一下。

"……写得好吗。"

"不好。"Bess的声音很平，"'A'写反了。"

Anno没笑。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留了一息。

"明天我看看。"

Bess的手指在石板边缘停住了。

"少爷要看？"

"嗯。"

Bess低下头。石板抱得更紧了一点。

"好。"

前面的集市传来叫卖声。Anno拐进人群，Bess跟在后面，三步远，灰布袍子的下摆扫过石板路。

身后远处，教会学校的门口还有几个女孩在探头张望。

"他真的走了……"

"那个Bess什么来头？"

"听说是从小被打的那种，刚来庄园的时候怕得要死。"

"少爷亲自来接她……"

"完了，Bess在学校出名了。"

"不是出名了——是出名了出名了！"

Bess听见了最后那句话。她的耳尖又红了。

Anno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点。

刚好够她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