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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One

安诺斯与贝丝的幻想

永夜暗主的手指还拢着掌心那团瑟瑟发抖的小东西。

它刚给那朵黑色花打上标记,紫色纹路像一枚极细的刺青,嵌在花瓣根部。它甚至还没来得及想好把这个极品灵魂带去哪里——是放在第九维度的静滞层里慢慢净化,还是直接带回自己的寝殿当个会发抖的小摆件。

然后它掌心里那团黑色轮廓猛地一颤。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拽了一下的抖。像一根线突然绷紧,扯着它的核心往某个方向拉。

永夜暗主低下头。

紫眸里那点细微的波动还没散去,就看见掌心里的小东西头顶那朵黑色花猛地张开了。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地张开一条缝,而是整朵花像被风吹开一样,花瓣全部向后仰去,露出花蕊里那粒金色光点——

那光点此刻亮得像一颗微型太阳。

刺眼的金色光芒从花蕊里迸射出来,顺着黑色轮廓的纹路一路往下爬,爬过它的"身体",爬过它的"四肢",最后汇聚到它底部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点上。

那个点——永夜暗主认出来了。

那是它自己的标记。它刚才亲手烙上去的所有权标记。那个点此刻正在发烫,正在共鸣,正在和某个远在无数维度之外的东西产生共振。

奇点之力的种子。

这个小东西在维度里埋了种子?什么时候?它来的时候明明什么都没有——

不对。

不是它埋的。

是它本来就带着。从它还是白色愿灵的时候,从它被黑色琉璃污染之前,从它进入这个维度之前——那颗种子就种在它灵魂的最深处,像一粒沉睡的、被黑暗包裹的、等待被唤醒的种。

而现在,它被唤醒了。

永夜暗主感觉到掌心里的温度在急剧升高。那团黑色轮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消失,是从实体化变成能量化,像一团被点燃的墨,从内部开始发光。

"等等——"

它收紧手指。

晚了。

黑色轮廓在它指缝间猛地一闪,像一颗被捏碎的星辰,光芒从指缝里漏出来,金色的、黑色的、交织在一起的、刺得永夜暗主的紫眸都眯了起来。

然后——

空了。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黑色冤灵。没有白色愿灵。没有那朵黑色花。没有那粒金色光点。没有它亲手烙上去的紫色标记。什么都没有。

连一丝温度都没留下。

永夜暗主举着空荡荡的手,五指微微张开,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它的紫眸从掌心移到指尖,又从指尖移回掌心,反复了三次。

头顶的粉色光环停了。

光屑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

不是语言。是纯粹的意识震动,在它自己的维度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把附近悬浮的几块星云碎片都震得晃了晃。

被放鸽子了。

它——永夜暗主,超维存在,这个维度空间的主人,曾经让恒星熄灭、让星云坍缩、让无数古老灵魂臣服的存在——被一个只有七岁心智的、被污染的、瑟瑟发抖的、连路都走不稳的黑色小圆球——

放了鸽子。

它缓缓放下手。

破损的粉色光环重新开始旋转,但转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像在表达某种难以平复的情绪。

"你是永夜,"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你不应该……"

不应该什么?

不应该被放鸽子?不应该让一个极品灵魂从指缝里溜走?不应该在一个小东西发抖的时候心软了一瞬?不应该给它打标记而不是直接锁进静滞层?

它沉默了。

黑色的羽翼缓缓收拢,每一根羽毛都绷得笔直,边缘的暗紫色电弧噼啪作响。裙摆上的骷髅与藤蔓图案疯狂地浮现又隐没,像煮沸的水面。

它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紫色标记还在。

那个所有权标记没有消失——它烙在灵魂上的,只要灵魂还存在,标记就不会消失。它能感觉到那个标记还连着,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某个它暂时够不到的维度里,微弱地、稳定地跳动着。

像一根线。

断了,但没完全断。

永夜暗主的紫眸微微眯起。

"跑得掉吗。"

它转身,裙摆如液体般铺开,一步踏入维度的裂隙中。

——

皇宫。觐见厅。

安诺斯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还站在那块棋盘格地砖上。

奇缘石悬在他头顶,灰扑扑的,一动不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心有一道极细的紫色纹路,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指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记得。

他记得自己摸了石头,眼前一黑。然后他在一个没有上下左右的地方,遇到了一团柔光,遇到了一群五颜六色的小东西,遇到了一块黑色的琉璃。他记得自己变成了黑色,记得那些小东西都跑了,记得他蹲在一片空地上守了很久。

他还记得一只很大的、黑色的、长着翅膀的怪物抓住了他。

那只怪物的手很凉,指节上有黑色的纹路。它低头看他的时候,只有一只眼睛在发光,紫色的。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颗种子。

在他灵魂最深的地方,那颗从奇缘石里钻进来的种子,突然开始发烫。它连接着某个东西,某个远在维度之外的锚点。他顺着那根线摸过去——

然后他就回来了。

"醒了?"

声音从高处传来。

安诺斯抬起头。

觐见厅里的人比他晕过去之前多了几个。教皇还坐在左手边,念珠停在指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正看着他,表情说不上来——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很淡的、像看到一只蚂蚁搬起了一粒米的、带着点嘲弄的兴趣。

皇帝坐在正中,深红的袍角依然垂在玉阶边缘,一动不动。他甚至没有看安诺斯,只是看着自己右手边的卷宗,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皇子坐在右手高座上,墨蓝礼袍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的目光落在安诺斯身上,和之前一样冷漠,但多了一丝极细微的、像看到什么脏东西被翻出来一样的嫌恶。

皇女站在玉阶侧边,鹅黄的裙摆垂在扶栏旁。她没有倚着了,而是站得笔直,双臂交叠在胸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教皇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念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觉醒了光明与黑暗的奇点之力……太'强大了'。"

"强大"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重到像在嚼一颗石子。

觐见厅里没有人接话。

教皇的念珠拨过一颗,又一颗。他垂下眼皮,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看到什么名不副实的东西时、本能地想要撇嘴又强行忍住的表情。

"光明与黑暗并存,古书里确实记载过这种天赋。"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枯燥的报告,"传说中,只有最纯粹的灵魂才能同时承载两种相反的力量。光明代表秩序、生命、创造;黑暗代表混沌、死亡、毁灭。二者共存,理论上可以做到——"

他停了停,抬起眼,看了安诺斯一眼。

"理论上。"

那一个词像一根针,轻轻扎在"理论上"三个字上。

安诺斯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能感觉到体内的两股力量——一股是黑色的、沉重的、像墨汁一样的暗流,在血管里缓缓流动;另一股是白色的、微弱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点,藏在暗流的最深处,时不时闪一下。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他只知道它们都在。

皇帝终于开口了。

只有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气音。不是叹息,不是赞许,只是一种"知道了"的确认。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卷宗上移开,仿佛厅中央站着的这个孩子和他手里那份关于边境税收的文书没什么区别。

皇子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一尊终于决定移动的雕像。墨蓝的礼袍垂下来,裙摆扫过玉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走到阶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安诺斯,那双白得像白玉栏杆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就这样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落在石板上,清脆、冰冷、没有回音。

"'史上最强'。"

他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看到一只蝼蚁被冠以"巨龙"之名时、本能的、居高临下的嘲弄。

"别让他在皇宫多待一秒。"

这句话是对教皇说的,也是对旁边的内侍说的。他的目光从安诺斯身上移开,像移开一粒灰尘,转身走回高座,重新坐下,两条腿并拢,手平放在膝上。

安诺斯站在原地。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那点从庄园带出来的泥土早就干了,变成一小块褐色的硬壳。

他没有哭。

他也没有抬头反驳。七岁的他不知道怎么反驳。他只知道自己的胸口很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呼吸都有点费力。

他偷偷抬起眼看了一下皇女。

她站在那里,鹅黄的裙摆一动不动。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交叠在胸前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白,攥得太紧了。

她没有说话。

她什么都没说。

安诺斯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觐见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莲花池里水落下来的声音。从最高层的引水渠一路淌下来,经过七八级石槽,叮、咚、叮、咚,清得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根银弦。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力量本身没有好坏,重要的是如何使用它。"

他还想起母亲说的。

"如果你真的有这种力量,你要学会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

他还想起贝丝擦地板时说的。

"特别并不意味着不好,只是意味着少爷有其他人没有的能力。"

他还想起安妮雅拉着他的手说。

"我陪着你呢。"

那些声音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庄园里老汤姆的水车,吱呀吱呀地响。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高座上的人的。是门口的。阿尔弗雷德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脸色不太好,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走到安诺斯身边,弯腰低声说:"少爷,我们该回去了。"

安诺斯点了点头。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玉阶的时候,他没有看上面任何一个人。他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走过黑白棋盘格的地砖,走过那些立着光柱的巨柱,走过那两扇高大的、钉着九九八十一枚铜钉的门。

门开了。

外面的光比里面亮得多。他眯了眯眼,看见马车还停在院子里,车夫牵着马在树荫下乘凉。

阿尔弗雷德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安诺斯走到马车前,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八九层的皇宫,从下往上看,最顶端的尖塔在阳光下像一根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道紫色的纹路。

很细。很淡。像一根线。

连着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握紧了手。

"走吧。"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

马车驶出王都的城门时,他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灰白色的巨墙。守兵的长矛交叉着压下来,又在他头顶分开。

他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