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云深初遇月来人

暮春三月，云深不知处薄雾濛濛。

漫山松柏沾着细碎晨露，清风掠过竹海，卷起簌簌轻响，将整座姑苏蓝氏仙府衬得清雅绝尘。千年以来，云深不知处便是修真界最规整、最恪守规矩的地方，晨钟暮鼓，戒规森严，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也极少容得外客久居。

可今日的云深，却多了一抹极淡、却极惹眼的月色清辉。

沈清辞是破晓时分踏入蓝氏山门的。

他一身月白广袖长袍，料子是世间罕见的流月纱，行走之间不染尘烟，衣摆随步履轻扬，似拢着一捧山间晨雾。乌发仅用一枚素玉簪松松束起，余下几缕发丝垂落颈侧，眉眼清浅温润，瞳色是极淡的琉璃色，像盛着万古不变的月光。

他是隐世月氏最后的遗孤。

月氏在上古便绝迹于修真界，不涉百家纷争，不沾红尘因果，掌世间清辉、守山河风月，族人个个心性通透、修为卓绝，却素来不问世事。千百年间，早已被各大世家淡忘，近乎传说。谁也不曾想，这凋零千年的隐世宗族，竟还会留有这样一位风华绝代的少年。

此次前来云深不知处，并非为求学，而是应蓝启仁数十年前的一纸旧诺。

多年前月氏先祖曾对蓝家有救命之恩，蓝氏先祖许诺，日后月氏后人但凡有需，姑苏蓝氏必尽所能相助。如今月氏覆灭，唯余沈清辞一人孑然一身，他无处可去，便循着千年旧约，来了这最是清净无争的云深不知处。

守门的蓝氏弟子望见来人，皆是一怔。

云深不知处见过无数世家公子、名门天才，温润如曦臣，皎皎如忘机，风流如子轩，桀骜如江澄，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他不似人间少年，反倒像山间月、松下风，干净得没有半分烟火气，周身自带一种悲悯温柔的气韵，明明身姿清瘦，却自带山海风骨，让人见之便心生敬畏，不忍亵渎。

“敢问公子何人？来云深不知处何事？”守门弟子定了定神，依礼沉声询问，连语气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沈清辞垂眸颔首，声线清泠如泉，温柔却不卑微：“在下沈清辞，承蓝氏旧诺，前来叨扰。劳烦通报蓝启仁先生。”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润，落在耳畔格外舒服，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平和。

片刻之后，消息传入雅室。

蓝启仁正端坐案前批阅卷宗，闻言笔尖一顿，苍老的眸中闪过几分诧异，随即化作郑重。月氏旧事他自幼听闻，只是时隔千年，早已以为是陈年传说，从未想过真有后人现世。

“请他进来。”

不多时，沈清辞随引路弟子踏入雅室。

他步履轻缓，进退有度，行的是最古朴的隐士礼节，不卑不亢，从容淡然。偌大的雅室瞬间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身上，柔和得恰到好处，冲淡了满屋书卷的肃穆，添了几分温润风月。

蓝启仁抬眸打量他良久，心中暗自赞叹。

自古隐世宗族出奇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此子眉目澄澈，心性纯粹，周身灵力纯净通透，不带半分戾气，底蕴深不可测，远超同辈世家子弟，这般风骨气度，放眼整个玄正世间，再无第二人。

“沈公子不必多礼。”蓝启仁放下书卷，神色温和了许多，“月氏旧恩，蓝氏世代铭记。千年旧诺，今日自然作数。此后云深不知处，便是公子安身之所，无需拘束。”

沈清辞浅浅一笑，眉眼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如月光落雪，温润动人：“多谢先生包容。清辞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日后在此叨扰，定恪守蓝氏戒规，绝不惊扰仙府清净。”

他性情素来温和，不爱纷争，不喜张扬，只求一方清净之地安稳度日。千年宗族覆灭，亲友尽散，他守着月氏最后的传承，早已看淡名利浮华，只求安稳无扰。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两道熟悉的脚步声。

是蓝忘机与蓝曦臣兄弟二人晨课结束归来。

蓝曦臣温润如玉，一袭湛蓝仙袍，眉眼温柔，自带世家宗主的从容气度。身侧的蓝忘机白衣胜雪，眉眼清冷疏离，雅正端方，周身寒气凛冽，素来淡漠寡言，万事不萦于怀。

兄弟二人踏入庭院，一眼便看见了雅室之中的沈清辞。

一瞬之间，两道身影皆是微顿。

蓝曦臣素来温润平和，见惯各路风流人物，此刻心头却莫名一颤。他从未见过这般干净温柔的少年，像藏了半生风月、一世清辉，明明静静立在那里，便胜过世间万般繁华，让人下意识心生亲近与疼惜。

而素来心如止水、万事无波的蓝忘机，清冷无波的眸底，第一次泛起了极浅的涟漪。

他惯守规矩，恪守本心，此生无欲无求，唯守正道雅正，从未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扰乱他的心绪。可此刻望着眼前如月似雪的少年，心底沉寂多年的方寸之地，竟悄然被一缕温柔月色填满。

干净、纯粹、温柔、悲悯。

这是蓝忘机此生见过，最澄澈、最动人的模样。

沈清辞察觉到门外目光，转头看来。

四目相对，他微微颔首，眉眼温柔，礼貌淡然，无半分世家子弟的骄矜，亦无半分疏离冷漠。

就是这浅浅一瞥，让素来清冷禁欲、不近人情的含光君，目光迟迟未移。

蓝曦臣率先回过神，温声上前：“这位便是沈清辞公子？久仰。在下蓝曦臣，这位是舍弟蓝忘机。”

“二位蓝公子。”沈清辞轻声回应，语气温和有礼。

简单四字，轻柔入耳，让蓝曦臣心头愈发柔软。他忽然明白，为何古老月氏能绵延千年，受人敬重。这般心性风骨、温润气度，本就值得世间所有温柔相待。

蓝启仁看着三人，缓缓开口：“清辞此后便居于云深，与诸位一同起居修行。曦臣，忘机，你们二人多照拂一二。”

“是，叔父。”

兄弟二人齐声应下，目光却不约而同落在了少年清瘦温柔的身影上。

无人知晓，从今日云深初遇的这一刻开始，玄正世间所有人的偏爱与温柔，都将尽数归于这一位踏月而来、温柔纯粹的少年。

午后阳光正好，竹海清风徐徐。

沈清辞被安排居于云深最清幽的月露小筑，偏僻清净，花木环绕，最合他性子。他简单收拾好居所，便独自走出小筑，沿着竹海小径缓步慢行。

山间清风拂面，冲淡了千年来孤身漂泊的孤寂。

他微微垂眸，眼底带着淡淡的浅温。漂泊半生，辗转四方，终于有了一处可以落脚的安稳之地。

可他不知道，不远处的竹林石桥上，两道身影静静伫立，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的背影。

蓝曦臣眸含温柔，轻声轻叹：“月氏风骨，果真世间绝唱。清辞公子心性澄澈，温润无双，真是难得一见的君子人物。”

身侧的蓝忘机默然伫立，白衣临风，清冷的眉眼间，藏着无人察觉的柔软。

他望着那道月白身影渐行渐远，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陌生的情绪。

想护他岁岁平安，想守他一世澄澈，想让这世间所有风霜雨雪，永远落不到他身上。

云深逢月，风月归你。

自此，玄正万千人，皆钟一人。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