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那年的冬天,裴先生给了她第一个任务。
“山门有个叛徒,姓吴,逃了八年。”裴先生把一张画像推过来,指尖点了点,“他在山下小镇卖豆腐。杀了他。”
稚俣德——如今所有人都叫她“柒”——接过画像,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怎么杀。
小镇在雪线以南,冬天也不冷。
吴老头住在镇东头,一间低矮的土屋,门前一口石磨。天不亮就开始磨豆,磨到日头偏西,挑着担子去街上卖。
柒在对面巷口蹲了三天。
她学会了看人。看谁起得早,看谁锁门,看谁家的狗不叫。她学会了在风里站成一根柱子,站到天亮,站到脚底结冰。
第四天清晨,她走进了那间土屋。
吴老头正在磨豆。石磨吱呀吱呀地响,白色的豆浆顺着槽流进木桶。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豆腐要几块?”
柒没有说话。她抽出短刀,走到他身后。
刀被她拿在身后。
就在这时,吴老头转过身来。
他手里还端着半碗豆浆,脸上沾着豆渣。他看着柒,看到她背在身后的一只手,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开败的花。
“这么年轻啊。”他说。
柒的手停在半空。
恍惚间,她看见了邹婆婆。
也是这样的笑。邹婆婆蹲在槐树下搓衣服,抬头看她,也是这样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开败的花。
“俣德,慢点跑,别摔了。”
“俣德,婆婆给你留了块糖。”
“俣德,别怕。”
身后握着刀柄的手开始抖。
吴老头看着她,笑意更深了些。他放下碗,忽然抬手,往她脸上洒了一把东西。
白粉扑面而来,呛得她睁不开眼。
她下意识后退,刀掉在了地上。
等她抹开眼睛,土屋里空了。
石磨还在转,豆浆还在流,那半碗豆浆还冒着热气。
吴老头不见了。
回到山门,天已经黑了。
裴先生站在刑房门口,
“失败了?”
“是。”
“为什么?”
柒沉默了很久。
“没下去手。”
裴先生的脸色阴了下来,说:“自己去领罚吧。”
柒走进刑房,里面掌事的是一个入门颇早的师姐,师姐看着柒,摇了摇头。
第一下,皮开。第七下,肉烂。第二十下,血把后背的衣服浸透了。
柒一声没吭。
她跪在刑房的木板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折不断的枪。
师姐打完,把荆条扔在地上。柒走出刑房,裴先生在外面等候。
“记住,”他说,“刀一旦举起来,就不能因为任何事而停下。你停下的那一刻,死的就是你自己。”
柒站起来,腿在抖,但没有倒。
她离开刑房,站在雪地里。
风很冷,吹得她后背的伤火辣辣地疼。
她抬头,望向小镇的方向。
雪地里,她的脚印很浅,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
她摩挲着刀柄,指腹一遍遍抚过那道磨出来的凹痕。
“老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吞掉。
“下一次,你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