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上那个本子,能借我看看吗?”
澪的手停在半空。她刚把包放到椅子上,还没坐下。
对面那个女人抬起头,笑了一下。金发,墨镜推到头顶,面前那杯咖啡一口没动。
“开玩笑的。”女人说,“坐吧。我给你点了红茶。这家店的咖啡不行。”
澪没有坐。
“你是谁。”
“江木沙耶。”女人从手袋里抽出一张名片,两指推过来,“《月刊都市》,社会部。我们在做一个专题,写鉴识课的女性。上个月那起公寓案,听说现场记录是你做的。”
名片是真的。压纹、烫银、边角有一点磨白,是长期放在包里的那种磨法。
澪把名片放回桌上。
“采访要经过广报课。”
“走过。”女人说,“广报课让我等三个月。我等不了三个月,稿子下个月要交。”
“那你等三个月。”
女人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细纹,但那细纹不像年纪,像笑得太多次留下的折痕。
“秋庭小姐。”她说,“我不是来写你的。我是来写'你们'。你们这些人每天看的东西,普通人一辈子看不到一次。读者想看那个。”
“那你去写别人。”
“别人不接受采访。”
“我也不接受。”
“你还没坐下。”女人说,“坐五分钟。五分钟以后你要走,我不拦。”
澪看了一眼窗外。青山一丁目,黄昏,落地窗把街上的车灯折成一条一条,铺在地板上。
她在对面坐下了。
不是因为被说动。是因为这个女人坐的位置——靠里,背对墙,能看到整间店和两扇门。那不是记者挑的位置。
“五分钟。”澪说。
“够了。”江木沙耶把录音笔拿出来,放在桌上,没有按。
“不录?”
“先聊。”
她把红茶推过去。
“糖在那边。你不加糖,对吧。”
澪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看糖罐的时候,眼睛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女人说,“人对想要的东西会多看一眼,对不想要的东西会直接跳过。你多看了一眼,然后决定不要。这是习惯,不是判断。”
“记者都这样。”
“好记者都这样。”她纠正,“我算好的。”
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红茶很烫,她把杯子放回去,碟子晃了一下。
“第一个问题。”江木沙耶说,“你记得昨天晚饭吃了什么吗?”
“这跟专题有关系?”
“有。我想写你们怎么记住现场。一个人如果连自己昨天吃了什么都记不住,却记得三个月前某具尸体躺着的角度,那才有意思。”
澪的手指在桌下动了一下。
“记不清。”她说。
“记不清,还是记不住。”
“有区别吗。”
“有。”女人说,“记不清是懒得想。记不住是想不起来。”
窗外的车灯又过去一排。澪没有回答。
“第二个问题。”江木沙耶说,“上周三下午三点,你在哪儿。”
“上班。”
“哪一间办公室。”
“鉴识课。”
“第三层还是第四层。”
“……第三层。”
“第三层朝北,下午三点没有太阳。”女人说,“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停了半秒。”
澪把杯子放下。
“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问一个更简单的。”江木沙耶往前倾了一点,“你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店里放着一首很老的爵士,萨克斯在低处绕。
“我不回答这个。”
“我知道你不会回答。”女人说,“我只是想看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会往哪儿放。”
澪低头。她的左手正压在右手腕上,隔着袖子,按着那道疤的位置。
她把左手拿开,放到桌上。
“五分钟到了。”
“还有两分钟。”
“你说五分钟。”
“我说五分钟以后你要走我不拦。”女人说,“现在才过三分四十秒。”
澪站起来。
“秋庭小姐。”江木沙耶没有起身,只是抬着头看她,“你身上有消毒水和旧纸的味道。”
澪停住。
“鉴识课的人都这样。”她说。
“不。”女人摇头,“鉴识课的人身上是酒精和塑胶手套的味道。消毒水是医院,旧纸是档案室。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我上一次闻到,是很多年前。”
“在哪儿。”
“在一个不该有孩子的地方。”
澪的手指抠住了包带。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也这样。”江木沙耶说,“她走进任何一间屋子,先看出口。她坐下的时候背对墙。她说话之前会先数一遍对方呼吸的次数。”
“你说的是你自己。”
“我说的是她。”女人端起那杯早就凉了的咖啡,终于喝了一口,皱了下眉,“真难喝。”
她把杯子放下,把录音笔收回包里。
“我不写了。”
“什么?”
“这个专题,我不写了。”她说,“我本来也没打算写。”
澪站在原地。窗外一辆公交车过去,玻璃震了一下。
“那你来做什么。”
“来看一眼。”江木沙耶说,“看完我就走。”
她站起来,比澪高半个头。她把墨镜拉下来,遮住眼睛,然后从手袋里拿出一张纸巾,放在桌上,推到澪那边。
纸巾上什么都没有。
“纸巾?”
“擦手。”女人说,“你手心在出汗。”
澪低头。她的掌心确实湿了。
“你想要什么。”澪说。
“想要?”女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掂量它,“我很少想要东西。想要东西的人容易被人拿住。”
“那你来做什么。”
“我说了,看一眼。”
“看完了。”
“看完了。”她点头,“比我想的好一点。你至少学会换车了。”
澪的指尖凉了一下。
“换车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
“那你想得很清楚。”女人说,“换车这一招,一般要被人跟过三次才想得出来。你被跟过几次。”
“……两次。”
“两次就想到换车,你比大多数人都快。”她说,“也比你看起来更怕。”
“我不是怕。”
“你就是怕。”她把杯子转了半圈,“怕不是坏事。不怕的人活不长。你现在的问题是,你怕,但你没有地方说。”
“两次。”江木沙耶说,“十一月十四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十一月二十日,傍晚五点五十一分。第二次在一条走廊里,你碰了一个女孩的手机。”
店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看,又来了。”女人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这四个字你说得太顺了。顺到不像撒谎,像条件反射。”
她把杯子推远了一点。
“我不是来抓你的。”她说,“抓你的人不坐在这儿喝咖啡。抓你的人不需要跟你说话,他们有仪器,有坐标,有一整套流程。他们只要确认一件事:那个信号是不是活的。”
“那你是哪一种。”
“我是第三种。”她说,“我不抓,也不救。我只是不希望有些东西被浪费。”
“什么东西。”
“你。”
澪看着她。这个女人的眼睛在墨镜后面,看不清。
“你知道我做了什么。”澪说。
“我知道你每次做完,会少一样东西。”江木沙耶说,“而且你不知道少的是哪一样。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对吧。不是疼。是那种——你打开抽屉,发现里面少了一件,但你连原来有几件都记不清了。”
澪没有说话。
她的手在桌下,又按住了那道疤。
“我给你三句话。”江木沙耶说,“你听不听,随你。”
“……”
“第一句。同一个区,别用第二次。”
澪的呼吸停了一拍。
“第二句。间隔二十天以上。别在雨天,别走同一条路,别在同一个时间点。你上两次,一次在深夜,一次在放学以后。都是人最容易松懈的时候,也都是最容易被记录的时候。”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女人说,“你只是习惯了说'我不知道'。这个习惯不好,会让你在错的人面前也说这四个字。”
“为什么是二十天。”
“因为有一个东西,每三十天巡检一次。”她说,“巡检的时候,它会把过去一个月的记录从头翻到尾。你两次间隔六天,正好都落在同一次巡检里,所以那一次的声音特别响。”
“什么东西。”
“机器。”她说,“一台很旧的机器。它不会思考,只会数。”
“……”
“第三句。”
“……”
“我不是唯一在找你的人。”
店里那首爵士放完了,换了一首,前奏是钢琴。
“找你的人里,有一个不会跟你说话。”江木沙耶说,“他不会问,不会试探,不会给你五分钟。他只会确认,然后结束。你如果哪天觉得背后很安静——安静得不对——那时候不要回头,往前走,走进人最多的地方。”
她把包挎上肩。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昨天走过那条街的时候,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澪猛地抬头。
“我在洗衣店对面。”女人说,“我在那栋旧公寓的三楼。窗帘没关的那扇窗。”
“那间屋子是空的。”
“现在是。”她说,“昨天不是。”
她把门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秋庭小姐。”
“……”
“红茶我付过了。下次别喝咖啡,那家的豆子烘过头了。”
门关上。风铃的声音落下去,店里重新安静。
澪坐回椅子上,坐了大概两分钟。
她把那张纸巾拿起来,展开,翻过来。
上面什么都没有。但她把它折好,放进了外套内袋。
回公寓的路上,她换了两次电车。
第一次在本乡三丁目上的车,坐到汤岛,下车,站了两分钟,又上同一方向的车。第二次在御茶之水,她下车,走到对面站台,坐回反方向。
这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办法。没有人教过她。
到公寓楼下,她抬头看了看四楼那扇窗。窗帘是她出门前拉的位置,没动。
进屋,锁门,把链条挂上。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厨房那盏小的。
然后她打开电脑。
警视厅内部检索系统,她的权限只能查在办案件和公开通缉。她输入“江木沙耶”。
一条。
《月刊都市》社会部,记者,入职十一年。有六篇署名稿,最近一篇是两年前,写的是都内一家养老院的伙食。
两年前。之后没有。
她点开那张证件照。金发,笑容标准,眼睛看着镜头。照片里的人比今天见到的那个女人年轻一些,但确实是同一个人。
她把页面往下拉。没有犯罪记录,没有报警记录,没有交通违章。一个人如果在东京生活十一年,不可能没有一次交通违章。
她关掉页面,输入另一个词。
贝尔摩德。
零条。
她换成片假名,零条。换成英文,零条。
她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然后打开一个卖酒的网站,在搜索栏里打下那串字母。
Vermouth。
味美思。加香葡萄酒,以白葡萄酒为基酒,加苦艾、龙胆草、肉桂等浸渍而成。常用作餐前酒。意大利产,法国产,两种风格。
她盯着屏幕上那瓶酒的照片。
深绿色的瓶子,标签上印着一个女人侧脸。
她把页面关掉,又打开,又关掉。
桌上那张名片还在。她拿起来,凑近闻了一下。
纸的味道里,混着一点很淡的消毒水味。
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只在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凹痕,像被指甲按过。
她想起今天在店里,那个女人从头到尾没有碰过这张名片——她用两根手指推过来的,推完就收回了手。
那这个凹痕是谁按的。
她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把名片夹进笔记本,合上。
然后她拿起笔记本。
这本笔记本她用了三年。前面三分之一是“丢失清单”,日期、内容,一行一条。中间是现场记录的草稿,字很小,写在页边。后面几十页是空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上面那行是她自己写的,字很小,挤在纸的中间:十一月二十一日,味噌汤,好喝。
下面还有一行。
笔迹不是她的。她的字偏硬,笔画收得快,像在赶时间。这一行字很软,起笔轻,收笔带一点挑,是那种练过书法的人写日常字的样子。
你丢的东西,有人替你收着。
澪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厨房的小灯照在纸上,那行字的墨还是新的。她用指腹碰了一下,蹭到一点极淡的印子。
她翻回前面,一页一页找。
丢失清单到最后一条为止,是“母亲的声音”。她记得写这条的时候手在抖,字歪了。
再往后,是空白。三十几页空白。
然后就是这一行。
她把笔记本合上,又打开,翻到最后一页。
字还在。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面一共十一个人。三浦、广报课、鉴识课值班室、田所千代、房东、自来水公司、手机运营商、两个同事、一个快递、还有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她盯着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把手机放下。
她走进浴室,把左手袖子卷起来。镜子里的那道疤,浅白色,斜着,两厘米长。她抬手摸了一下。
“消毒水和旧纸。”她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人也说了同样的话,但没有声音。
她关灯,回到桌前,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
11月22日。有人进过我的房间。丢失:未知。
写完,她停了一下,把“未知”划掉,改成“还没找到”。
然后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
不要再在同一个区用第二次。
写完这句,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
她记得那句话本身。她记得有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把墨镜拉下来遮住眼睛。
她不记得那张脸了。
她坐在椅子上,把笔放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很安静地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电车过去一趟,屋子轻轻震了一下。
她起身去关窗。
手伸到一半,停住。
对面楼的四楼,有一扇窗亮着灯。
那栋楼她知道。上个月她数过,四楼整层都空着,因为房东在打官司,租不出去。
现在那扇窗亮着。窗帘是新挂的,颜色很浅。
窗后没有人。
但她能看见窗帘的下摆,正在动。不是风吹的那种动——风是往一个方向推的,那个动是左右摆,一下,又一下。
像有人刚刚走过去。
澪把窗关上,扣好锁,拉上窗帘。
她没有开灯。
在黑暗里,她摸到左手腕上那道疤,按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今天那个女人说“我不是唯一在找你的人”。
她当时以为那是威胁。
现在她想,那句话可能是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