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撤下去的时候,皇上的人还没到太和门。
长春宫的上午有一套自己的章程。璎珞有孕之后,这张章程改了三回,如今定版的是这一版:辰初,太医请平安脉;辰正,早膳;巳时,璎珞回笼觉,皇后处理宫务;午间长桌开饭;午后璎珞遛弯消食——遛弯有明玉跟着,一步不许快,一步不许远;晚饭提前到申时,为的是她睡前能消化。这套章程是皇后定的,定完头一个不守的还是她自己——总忍不住往偏殿塞吃的。
明玉把章程背得滚瓜烂熟,管起璎珞来比管谁都严。今儿辰正,早膳撤了,璎珞本想趁着等人发梅子的工夫补个觉,刚歪上榻,皇后就进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搁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的东西冒着热气,稠稠的,黄澄澄的,一股说不清的香味先飘了过来。
璎珞的鼻子先竖了起来:"娘娘,这是什么?"
"枣蓉山药羹。"皇后把托盘搁到小几上,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柄小瓷勺,"太医昨儿来诊脉,说入了深秋,胎像要稳,得添些温润的。臣妾今儿早上去小厨房盯着熬的,火候是文火,熬足了两个时辰。"
"熬了两个时辰?"璎珞一愣,"娘娘什么时候去的?"
"寅时末。"皇后舀起一勺,吹了吹,"你夜里的动静多,臣妾睡不着,正好去熬点东西。"
"寅时末……那臣妾半坛梅子刚吃完那会儿?"
"嗯。"
"娘娘!"璎珞坐起来了,"您也不睡,就守着一口锅熬羹?"
"守着锅,锅守着火,火守着羹。"皇后把她的肩膀按回去,"一圈守下来,天就亮了。人不能干等天亮,总得找点事做。"
璎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头一世在这宫里,见过的都是各怀心思的关切,每一份好,背后都标着价;这一世,有人寅时末了不睡,守着一口锅,就为给她的早膳添一道温润的羹。
"闻着倒香。"她最后只憋出这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是娘娘,丑话说前头,太医的方子,十个里头九个半难吃。臣妾这张嘴……"
"知道,"皇后已经把勺子伸过来了,"你这张嘴是长春宫头一道关,把关关主就是你。先尝一口,不好吃,臣妾再想别的法子,总有一百个方子在后头候着。"
璎珞盯着那勺羹,挑剔地打量:稠度,色泽,没有浮沫,没有渣。行,这一关先过了品相。
她张了张嘴。
"张嘴。"皇后说。
璎珞张嘴,含住勺子,勺子抽出去,她抿着,咂摸。屋里静了片刻。
"怎么样?"明玉在旁边问,问得比谁都紧张——这羹是娘娘今儿寅时末了就去小厨房看着熬的,火候差一分娘娘都要尝一回,熬到卯时才成。
璎珞咽下去,认真点评:"甜而不腻,滑而不稀,山药的腥气没压住枣的香——行。"
"行?"
"就是'行'。"璎珞又张了嘴,这回不用催,"再来一口。"
于是这场喂饭,就这么开始了。
皇后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喂一勺,说一句"张嘴";璎珞张嘴,接住,她再舀下一勺。节奏稳得像上发条,璎珞开始还要点评,吃到第七八口的时候点评就少了,吃到十几口的时候,人已经歪在引枕里,嘴巴一张一合,眼睛半阖着,舒坦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明玉在旁边看着,看得直咂舌。她在长春宫伺候这些年,见过娘娘待人好的各种样子——赏东西,拉家常,替人挡事——但这么喂饭,还是头一回。娘娘的手腕稳,一勺是一勺,不多不少;娘娘的眼睛细,璎珞嘴角沾了一点羹,她的帕子先一步递过去;娘娘的嘴上还闲不下来,喂一口数一口:"这勺枣蓉多,补气血""这勺山药厚,养脾胃",数得像账房先生报账。
"娘娘,"璎珞忽然含含糊糊地开口,"臣妾想起来一桩事。"
"嗯?"
"从前在宫里,"璎珞望着帐顶,"谁敢这么喂皇后娘娘,那是要拖出去打板子的。如今倒好,娘娘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喂一个怀了身孕的嫔妾,喂得比嬷嬷喂主子还认真。"
"那不一样。"皇后手上不停,"嬷嬷喂主子,喂的是规矩。我喂你,喂的是我的妹妹,喂的是我外甥。这勺子里的东西,一条一条都是我看着熬出来的,哪一条都不亏待你。"
璎珞看着她。
皇后此刻坐在榻边,头发松松挽着,簪子只插了一支,素净得很。晨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的眼睛全在勺子上,哪儿都没看,就盯着璎珞的嘴,那专注劲儿,跟盯着什么天大的事一样。
璎珞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这个人,从小没了娘,进宫又没了家,这一辈子谁喂过她?谁把她当闺女一样,一口一口,看着她的嘴喂过?头一世,没有人。这一世,有了一个,从她进长春宫的第一天起,就有的一个。
"娘娘。"她声音闷闷的。
"嗯?"
"您喂的这个,比御膳房的甜点好吃。"
"那是。"皇后嘴角一翘,"御膳房再好,那是当差。我这儿是家常。家常的东西,讲究的就是一个心思,你的舌头骗不了人。"
"那往后臣妾天天点。"璎珞得寸进尺。
"天天熬,你的嘴先腻。"皇后不为所动,"三天一回,不多不少。像发梅子一样,有定数的东西,人才知道盼。"
璎珞琢磨了一下这话,忽然笑了:"娘娘这话,怎么跟皇上发的梅子是一个路数?定数,盼头,亲自来——你们夫妻俩,一处学的吧?"
"不是一处学的。"皇后舀了一勺,"是一处过的。一家人过日子,过的就是这些定数跟盼头。"
说着,她舀了一勺,吹了吹,习惯性地——想先试试烫不烫——自己抿了一口。
抿完,她把勺子重新递过去:"这勺温度正好,张……"
"娘娘。"
璎珞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眼睛已经睁开,直直地看着她。
"怎么了?"
"娘娘,那是臣妾的。"
屋里静了一瞬。明玉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紫了。
皇后端着勺,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她方才那口,是她尝温,可落在璎珞眼里,成了"吃她的"。这丫头别的不计较,吃的上头,斤斤计较得很。
"臣妾是试烫。"皇后笑着解释。
"试烫也不行。"璎珞坐直了,义正词严,"要试烫,您用另一把勺子。这一碗,是臣妾的,一口一口,都得进臣妾的嘴。"
"那娘娘方才那一口,算什么?"
"算娘娘欠臣妾一口。"璎珞掰指头,"往后拿别的东西还。比如明儿的羹,熬稠一点,就算还清了。"
"还要记账?"皇后失笑,"你们爷俩一个赛一个的账房。皇上夜里记功,你大清早记口。"
"跟皇上学的。"璎珞答得毫无愧色,"皇上记功都能记到臣妾账上,臣妾记一口羹怎么了?这是家里传的规矩。"
"什么家里传的规矩。"
"长春宫传的。"璎珞理直气壮,"长春宫不就是咱们的家?"
皇后端着勺,愣了一下。
家里传的规矩。这丫头随口一句话,把她心里转了一夜的那个词,又轻描淡写地摆到了她眼前。
"……行,"皇后把勺子递过去,"家里传的规矩。这一碗臣妾一口不尝了,专门喂你,方才那一口,记臣妾账上。"
璎珞这才满意,重新张开嘴,继续一勺一勺地受用。喂到碗见底,她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心满意足地往引枕上一靠。
"娘娘,"她宣布,"这个方子,记下来。往后——"
"往后什么?"
"往后臣妾隔三差五点一次。"
"点就点。"皇后把空碗搁回托盘,"臣妾熬这个都熬顺手了,比下厨容易。"
"那不一样,"璎珞盯着她,忽然说,"娘娘,臣妾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您方才喂臣妾的时候,说'张嘴',说了多少回了?"
"臣妾没数。"
"臣妾数了,三十七回。"璎珞竖起三根手指头,"您知道御膳房的宫女喂主子,说什么吗?说'请小主用',说'小主慢用',规矩大着呢。就您,'张嘴'俩字,说得跟哄自家孩子似的,一点儿不讲究。"
"跟你,讲什么究。"皇后瞥她,"讲起来,这碗羹得先摆食案,你焚香三炷,臣妾捧碗过头顶,才轮得到你张嘴。"
"那样臣妾吃不下。"
"所以臣妾不那样。"皇后把托盘收了,起身,顺手替她把被角掖了掖,"你如今是两个人吃,吃得好比吃得规矩要紧。规矩那一套,等他生下来,臣妾再教他。"
璎珞笑了,笑完了打了个哈欠。
"娘娘,"她忽然又想起什么,撑着引枕,"晌午皇上发第二颗梅子,您说他会带什么来?"
"带梅子。"
"臣妾问的是梅子以外。"
"带他自己。"皇后说,"他那个人,出差事比谁都嫌苦,跑起来比谁都欢。晌午你等着瞧,他准带着一副'朕又办成了差'的脸进来,进门先报功,报完功才想起来把梅子给你。"
"那臣妾就先夸他。"璎珞拍板,"夸他漕运办得好。"
"漕运你懂什么?"
"不懂。"璎珞答得干脆,"不懂才好夸。懂的人夸得专业,不懂的人夸得响亮。皇上吃响亮的。"
"你这算盘,"皇后摇头,"拨得比户部还精。"
"户部拨给国库,臣妾拨给皇上。各司其职。"
皇后被她逗得直笑,起身把托盘收了,搁到小几上。明玉进来收拾,见璎珞那个心满意足的瘫法,忍不住搭话:"小主,您这一碗羹吃得,比过年还满足。"
"你懂什么。"璎珞眼睛都懒得睁,"明玉,这碗羹什么价钱?"
"羹还要什么价钱?"
"娘娘寅时末了就起来守锅,两个时辰的文火——你说什么价钱?"璎珞翻了个身,冲明玉摆摆手,"搁外头,御膳的赏银都买不来。这叫御品,独一份的。"
明玉咂咂嘴,居然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
"睡吧。"皇后坐在榻边没走,"睡一觉,晌午起来,皇上的梅子也就到了。"
"娘娘也睡。"璎珞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声音越来越低,"您一夜没合眼……"
"臣妾不困。"
"骗人。"璎珞含含糊糊地说,眼睛已经闭上了,"娘娘眼底下,青的……明玉都说了……"
"明玉这嘴。"皇后低声嗔了一句,手上却把她露在外头的手收回被子里,掖好,掖得严严实实。
"心里记的,不作数"这话是璎珞昨儿夜里发明的。皇后想起皇上听到这句话时候的表情,先是脖子一梗,眼珠子一瞪,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把这话咽下去——一个"朕"字都起了头,愣是拐了个弯,拐到"行吧"上头。
如今这句不作数的话,正在长春宫各处开花结果:梅子要亲自发,功要记明处,连这一碗羹,都是寅时末了那一勺一勺"作数"的熬出来的。
这座宫从前讲究的是"作数的"都在明面上,虚的都往心里去。如今倒过来了——明面上的规矩越来越松,心里的账越来越实。
殿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廊下鸟雀的声儿。皇后坐在榻边,守着她睡,没有马上走。这一刻其实什么都没有——没有大喜,没有大悲,就是一碗羹见了底,一个丫头睡熟了,一日的日头刚刚爬上窗棂。
可她坐在这儿,心里满满的,满得像那碗熬到两个时辰的羹。
从前她夜里睡不着,想的是这宫里哪一双手又朝她递过来了刀子;如今她守着人睡,想的是晚上皇上回来,那三颗梅子怎么发,发完梅子说什么话。
这个差别,隔着一整世。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