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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又想吃甜的》

皇后她把后宫过成了家

璎珞躺下没多久,就把被子蹬开了一条缝。

这一回不是睡不踏实,是翻来覆去——酸的吃满足了,满足了之后,舌根子上泛起另一个念头。那念头像种子,落地就生根,生根就疯长,拦都拦不住。

她先是忍。忍了有小半刻,翻了个身;再忍,又翻了个身;第三回翻身的时候,忍到头了,她一骨碌撑起来,被子一掀。

"娘娘。"

外间正殿,皇后刚被皇上按着坐下喝了两口茶。皇上也刚坐下,两只脚刚搁热乎,人还仰在椅背上,享受着打了一场大胜仗之后的余裕——梅子翻着了,璎珞吃美了,账面找平了,今晚这一仗,打得漂亮。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明儿早朝要是有人敢奏"六宫靡费"之类的题目,他就问一句"朕宫里添了几坛梅子也叫靡费",问得那人当场把话咽回去。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回头要跟皇后说两句体面话,比方"这丫头也怪不容易的,馋成这样,说明咱们把她养得好"——这种话他说出来总是又别扭又受用,皇后最爱听。

就听见偏殿一声喊,中气十足:

"娘娘!臣妾又馋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

"又馋什么?"皇后扬声问。

"酸的吃完了,这会儿嘴里发空,"璎珞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过来,委屈得很真切,"想吃甜的。"

外间静了一瞬。

皇上的余裕,从脸上一寸一寸地褪。他缓缓坐直,缓缓放下茶盏,缓缓抬起头,望着房梁的方向,望着这座宫殿的天花板,望着他这辈子的命,长长地、深深地,叹出了一口气:

"朕这辈子——"

四个字出口,字字千钧,苍凉沉郁,闻者伤心。

"——就不该在长桌上多摆那一碟梅子。"

这句话有来历。璎珞的头一口馋,就是打那碟蜜渍梅子起的:长桌上一口下去,温吞的甜,隔天的酸,她当场就嫌弃了,嫌弃完了就惦记上了,惦记出一整夜的折腾。皇上此刻秋后算账,把根子刨了出来:不是他惯的,是那碟梅子先惹的事。

只可惜这笔账无处可告。御膳房不认,梅子更不会认。

说完这句,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动作说不上利索,也说不上不利索,就是那种认了命的、无从挣脱的、认账的稳。他一边往外走,一边中衣外头抓起那件袍子,往身上一披,袖子都懒得再挽,反正今晚御膳房上下都认识他的袖子了。

皇后在后面笑出了声。

这一笑就收不住了。她笑得往后靠,扶着椅子扶手,肩膀一耸一耸,末了拿袖子掩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皇上,您这声'朕这辈子',叹得跟要写罪己诏似的。"

"罪己诏?朕何错之有。"皇上回头,一本正经,"朕错在哪儿了?朕没领她入门的时候,她不挑食;朕给她晋了嫔,她开始挑食;朕给她找着了绝版的梅子,她吃完了半坛——现在,又馋甜的。朕细细一想,桩桩件件,都是惯出来的。"

"是臣妾惯的。"皇后认领得痛快,"她从小跟着臣妾,馋的时候臣妾就没拦过。"

"你惯的?朕跑的!"

"跑腿的功劳算皇上的,惯出的毛病算臣妾的。"

皇上噎了一下。这话太顺了,顺得像是早就备好的。他瞪她:"……你倒是会算账。"

"跟皇上学的。"

皇上没接上话,甩袖子往外走。走了两步,脚步又顿住,回头朝偏殿方向扬声:"这回要什么样的甜的?说清楚了,朕一趟办齐,别回头又是一句'不够'!"

偏殿里璎珞的声音立刻答了,答得又快又脆,一听就是早有腹稿:

"最甜的!蜜多的,糯的,入口就化的那种!"

"就这一个标准?"

"外加一个,"璎珞想了想,"好看的。"

"……梅子要最酸的,点心要最甜的,还要好看的。"皇上仰头又叹了半声,"朕这辈子,伺候的哪是嫔妃,是个街市上提要求的小姑娘。"

"皇上,"璎珞的声音不慌不忙地飘出来,"您这句话,臣妾记账上了。"

"记账?你还敢记账?"

"记的是好账。"

皇上想追问什么好账,皇后在旁边轻轻拽了他袖子一把:"别问了。问了她又有三段话等着您。"

皇上想想那三段话的可怕,果断闭嘴。他往偏殿那边扬了扬下巴,压低声音:"你说她这算什么?酸的吃完了又想吃甜的,跟上顿吃饱了下顿接着吃一样,这天底下的嘴,怎么什么便宜都让她占了。"

"占了便宜的是她,"皇后低声笑,"心甘情愿的是您。这买卖,天底下就您做得起。"

"那可不。"皇上还挺自豪,"天子做买卖,讲究的就是一个不计成本。"

他说着已经往外走了。嘴上是不计成本,脚下倒走得飞快,快得像那成本得赶紧去讨回来。

皇后起身送他到廊下。天边已经泛了鱼肚色,风里带着晨起的凉。她把他的领口又理了一遍——他这领子,一晚上翻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翻起来,早歪到没眼看了;又把他披歪的肩头抻平,掸了掸前襟。

"五更天了。"她低声说,"早朝前赶得回来吗?"

"赶得回来。"皇上说,"朕走快些。再说了——"他顿了顿,理直气壮地找补,"朕打小就在这宫里走,闭着眼都认得路。"

"那是,谁敢不认得。"皇后替他把披风的带子系上,系得又快又好,"去吧。回来的时候,让她已经吃完,别叫她等空了心。"

皇上看了她一眼。

灯影晨光里,这个女人替他系披风的动作熟极了,熟得像已经做了半辈子。头一世他从来没享过这个——那时候的她,替他整理衣冠,一丝不苟,礼数周全,唯独手上没有这会儿的温度。同是理领子,一个是在理君王的领子,一个是在理自家人的领子。

"你。"他忽然开口,"也在家里等朕。朕回来还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回来再说。"他背着手往外走,走了几步,又扔回来一句,"跟梅子有关,跟你也有关。"

皇后站在廊下,看他走远。晨光一点一点漫过宫墙,把他一手拢着披风的背影染出个金边。那背影迈得又急又稳,像是后头有人拿鞭子赶,又像是前头有人拿糖等。

她想起他方才仰在椅背上那副样子,想起他叹"朕这辈子"时那个苍凉,再想起他腿脚一迈出门就快了三分——这个男人,抱怨是抱怨的,跑是不含糊的,叹气归叹气,账本子早就在心里替那个刁嘴的丫头立好了,一笔一笔,记得比户部还细。

明玉端着水出来,见皇后还站在廊下,小声问:"娘娘,皇上说的什么话?"

"谁知道。"皇后笑,"他这个人,话说一半,专等人去猜。猜着了,他得意;猜不着,他更得意。"

明玉也笑,笑完忽然福至心灵:"娘娘,奴才瞧着,皇上这一晚上,嘴上越是叫苦,步子迈得越快。"

"你也看出来了。"

"那不是明摆着嘛。"明玉端着水盆往偏殿走,边走边嘀咕,"苦是苦给天听的,甜是甜到自己心坎里的。"

"皇上这句话,臣妾也记下了。"璎珞的声音从偏殿门口传来。她披着斗篷扶着门框,头发用帕子拢着,脸上又是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跟臣妾有关的账,臣妾一律要听下文。"

"你听不到。"皇上头也不回,"那是朕跟你娘娘的账。"

"那臣妾更得听了!"

"听不到!"皇上走远了,声音从廊子尽头飘回来,斩钉截铁,"这是天家机密!"

而皇上一路上也在盘账。晨风扑在脸上,他脑子清醒得很,心里那份单子越列越长:甜的,蜜多的,糯的,入口即化,还要好看。蜜蜡丸子?桂花糖蒸栗粉糕?莲蓉酥?琥珀年糕?他一样一样过,过到兴起,脚下的步子都快了三分。他这辈子批过的折子摞起来比宫墙高,没一样比这一单更费脑筋。他甚至有点佩服御膳房那帮人——日复一日伺候这张刁嘴,居然还都活着,都挺精神,可见大清的厨子,个个是干臣。

天家机密这四个字,他也是信口甩出去的。甩完自己先想笑:什么机密,不过是想好了要说给她听的一句话——璎珞这丫头进他长春宫这些年,管他叫过皇上,叫过您,唯独没正经过一句"姐夫"。他今晚打算,趁着璎珞在旁边,把这个称呼讨回来,讨来讨去,讨的是个名正言顺——她们俩是姐妹,他呢,自然就是一家人了。

这话他还真不好意思当面讲,得藏着掖着,吊着说。男人家要脸。

璎珞冲他背影做了个鬼脸,转头去看皇后。皇后正站在廊下没动,晨风撩着她的裙角,她望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神情又软又亮,连眼尾都是暖的。

"娘娘。"璎珞凑过去,跟她并肩,小声问,"您说皇上回来要说什么话?"

"不知道。"

"您脸上那个笑,可不像不知道的样子。"

"那就是知道了。"皇后收回目光,拉她进屋,"进来,外头风凉。天快亮了,你睡个回笼觉,等着瞧。"

"臣妾睡不着,臣妾现在一闭眼全是甜的。"璎珞往窗边一坐,忽然想起什么,"娘娘,臣妾方才那句话——这宫里最好使唤的是皇上——您说,这话要是传出去,得多少人掉脑袋?"

"多少人掉不掉脑袋,得看您这张嘴什么时候漏。"

"臣妾嘴严。"

"方才明玉沏茶的工夫,您就说出去一回了。"

"那是咱自己人!自己人不算传。"璎珞理直气壮,"这话搁外头,那叫狂悖;搁长春宫,那叫实话。"

"实话也有实话的分寸。"皇后用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往后这话烂在长春宫里,出了这道门,你就是最规矩的令嫔。"

"娘娘放心,"璎珞按着额头,笑嘻嘻,"臣妾的分寸大了去了。外头那些人连臣妾的咳嗽都不敢多问一句,臣妾想狂悖都没处使。"

皇后拿她没法子,坐到她旁边,顺手把她滑下来的帕子重新拢好。窗纸一点点亮起来,四更五更的交界,宫里最静的时辰。璎珞絮絮叨叨地说,说她算着皇上这会儿走到哪了,说他这会儿肯定在御膳房瞪人,说回头甜点心要是不好看,她就这么说,这么这么一说,皇上准得再跑一趟。

"那你到底想不想让他再跑?"皇后笑着问。

"想啊。"璎珞答得毫不犹豫,"他跑一趟,高兴一趟。娘娘您别看他嘴上叹气,他心里美着呢——他那人,您还不知道?活儿派得越多,他越觉得自己有用。"

皇后侧头看她。

这丫头,进宫这么些年,把满宫的人心都摸透了,摸得最透的,就是皇上那颗嘴硬的心。

这个男人,跑腿的时候怨声载道,叹天叹地,叹完"朕这辈子",人已经走到门口了。

话说得最满的是他,腿脚最勤的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