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午,养心殿的折子批得格外慢。
皇上拿起一本,放下;再拿起一本,又放下。他总觉得心里毛毛的,像有什么好事要来,又像有什么事忘了问。他把总管太监叫来问了三遍:"长春宫今儿可有什么动静?"
"回皇上,一切如常。"
"璎珞呢?"
"魏姑娘……听说在管宫务。"
"管宫务。"皇上咀嚼这三个字,"她管宫务的时候,是不是板着脸?"
"是。"
"她板着脸的时候,皇后在做什么?"
"回皇上,奴才……奴才没打听过。"
"废物。"皇上骂完,转回去批折子,批了三行,又搁笔,"算了。摆驾,去长春宫用晚膳。那道樱桃肉,朕惦记一天了。"
皇上的晚膳,吃得心不在焉。
樱桃肉确实做得好,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他夹了三筷子,忽然停住,抬眼盯着皇后:"长春宫有喜?何来的喜?长春宫统共住着你们两个人——"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顿住了。
皇后夹菜的手都没停,慢条斯理地往他碗里又添了一筷子:"皇上,尝尝这个笋。"
"你先回答朕。"
"笋很好吃。"皇后微笑,"您尝。"
皇上:"……"
旁边璎珞捧着碗,闷头吃饭,吃得格外香,对天大的事装聋作哑。
皇上放下筷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目光钉在璎珞脸上:"你说。"
璎珞抬眼,认命地放下碗,朝他端端正正行了半礼,声音平平:"回皇上,太医诊过三遍脉,臣妾——有孕了,两月有余。"
日理万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皇帝,在长春宫的饭桌前,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长响。他站在那儿,就那么站着,眼睛直直地看着璎珞,看了半天,又半天,久到明玉在旁边悄悄给皇后递了个"要不要扶一下"的眼色,他才终于开口,声音都有些发飘:
"真的?"
璎珞:"皇上,太医把过三遍脉。"
"三遍?"
"三遍。"璎珞说,"头一遍,奴才以为太医手抖;第二遍,太医自己又搭了一回;第三遍,他把徒弟也叫进来搭了一遍。"
皇上转头看太医。老太医连连点头:"回皇上,千真万确。脉象沉稳,母子安泰。"
皇上又转回来,盯着璎珞:"真的?"
"皇上!"璎珞忍无可忍,"您再问一遍,臣妾就要怀疑您盼着它不是真的了!"
"胡说!"皇上劈手就把这句话夺了过去,"朕盼还来不及!"
"……真的。"
皇上又愣了半天。
这半天里,他脸上的表情换了七八样:先是茫然,像在核对一道批到一半的奏折;然后眉头一点一点松开;然后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跑,跑到一半被他按住,按了两次没按住,他索性不按了。
皇后在旁边看他这副样子,看着看着,伸手在他背上推了一把:"您倒是说句话啊。"
"朕——"皇上清了清嗓子,把天子架子紧急套上,"朕知道了。"
三个字说完,又没了下文。他站在原地,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忽然眼睛一亮,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大:
"朕去太庙说一声!"
殿门还没到,被皇后一把拽住了袖子。
"太庙这个时辰落锁了。"皇后拽得理直气壮。
"那朕叫人开!"
"祖宗又跑不了。"皇后把他往回拽,"急什么?孩子在你宫里,还能长翅膀飞进宗庙去?"
璎珞在旁边凉凉地补了一句:"再说了,孩子还没落地呢,皇上就急着谢祖,万一祖上嫌您没把人照顾好——"
皇上猛地回头瞪她:"胡说!朕还能亏待了你们娘儿俩?"
"那您坐下吃饭。"
"朕——"他张了张嘴,发现无话可说,只好跌坐回椅子上,端起筷子扒了两口饭,扒得心不在焉,又放下,"算了,朕吃不下。"
他抬手,开始口谕。
"传朕旨意——"他越说越顺,"内务府,把库房里那套东珠首饰找出来,送长春宫。不对,光东珠不够,白玉的、赤金的、点翠的,各拿一套来让朕挑。再传苏缎、杭绸各十匹,蜀锦……蜀锦有几匹?都拿来!御膳房,自今日起,魏姑娘的份例翻倍——不对,翻三倍,太医开什么方子就照方子办,缺的东西,朕出内帑!"
一路念下来,屋里已经跪了一地的太监,笔走龙蛇地记。记到后来笔都跟不上,可怜的总管太监一边擦汗一边小声问:"皇上,蜀锦……一共十七匹,都……都拿来吗?"
"拿!"
皇后笑出了声:"皇上,她一个人,穿得了十七匹蜀锦?"
"做被面!"皇上答得毫不迟疑,"孩子用的!"
璎珞一口汤喷了出来。
"还有,"皇上越赏越顺口,根本停不下来,"太医院,给魏——给令……不对,还没晋位分。给魏姑娘配两个太医,轮着当值,不许断人。嬷嬷,挑四个手上最稳的,先到长春宫来让朕过目。哦不对,让皇后过目,皇后眼光比朕准。"
一路听下来的皇后抬起头:"皇上倒是有自知之明。"
"朕一直有。"皇上说完了,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句话有毛病,板起脸,"朕是谦虚。天子谦虚,你也敢笑?"
"臣妾不敢。"皇后憋着笑,"臣妾是高兴。"
"高兴就对了。"皇上哼了一声,接着数,"再传——"
"皇上。"璎珞终于插进话来,很诚恳,"臣妾缺的不是东珠,是觉。您赏的这些,臣妾一件都戴不动、穿不动、用不动,臣妾就想要一张能睡到日上三竿的床。"
"准了。"皇上答得飞快,"床也赏,觉也赏。明日给朕睡到午膳!"
"睡到午膳?"璎珞两眼放光,转头就看皇后。
皇后:"……行吧,明日一天。"
"就明日一天,"皇上补了一句,"往后还是要早睡早起,孩子要有规矩。"
"孩子还没影呢,"璎珞说,"规矩先上了臣妾的身。"
"这叫胎教!"皇上理直气壮,"朕定的!"
"太医!"他忽然又想起来,转头就喊,"孕妇有什么忌讳?你说,朕记着。"
老太医掰着手指头:"忌寒凉,忌劳累,忌大悲大喜。饮食要温,起居要稳,情绪要——"
"停。"皇上抬手,"最后一条,再说一遍。"
"情绪要平和。"
皇上看看璎珞,又看看皇后,深吸一口气:"从今日起,长春宫上下,谁也不许惹她们俩。惹了,朕亲自发落。"
"皇上,"璎珞说,"您方才已经惹了一回了。"
"朕哪回惹了?"
"您进门那一下,椅子腿刮得青砖直响,臣妾吓了一跳。"
皇上:"……朕那是高兴。"
"高兴也得轻点儿。"
"行行行,轻点儿。"皇上摆手摆得毫无天子威仪,转头又板起脸,"不过你也轻点儿。头一回遇着这样的事,说话留三分,别张嘴就——"
"就什么?"
"就没什么。"他咳了一声,"朕是怕太医担心。"
老太医在旁边听着,把笑憋成了咳嗽。
那一晚,养心殿的折子堆成了山,没人敢催。皇上就坐在长春宫的小书房里,哪儿也不去了,非说长春宫光线好。
光线自然不是真的好。好的是长春宫有他和她们。
他坐在案后批折子,皇后在一旁替他理那些陆续搬来的赏赐,明玉领着人一趟一趟往偏殿搬。皇上批着批着,抬起头,看见皇后把一匣子东珠往偏殿方向送去,眉头一皱,笔搁下了。
"皇后。"
"嗯?"
"那匣东珠,是朕赏你的。"
"皇上赏的是本宫,本宫赏她。"皇后头也不抬,"她头一回带孩子,什么都不懂,先戴戴着,有个盼头。"
皇上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酸溜溜地开口:"朕如今算是看明白了。皇后眼里,只有她。朕呢?朕批了一晚上的折子,你一眼都没瞧过朕。"
"哟。"皇后转过身来,好整以暇地看他,"皇上这是跟妹妹争宠来了?"
"朕、朕才没有。"他把脸一板,"朕是天子。"
"天子方才那句'你一眼都没瞧过朕',是在批复折子,还是在批人呢?"
皇上:"……"
他被堵得没话,耳根子一点一点红上来,到底绷不住,别过脸去哼了一声:"朕就是提醒你,别把孩子他爹忘了。"
"哪能呢。"皇后走过来,很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把他一只手从折子里捞出来,握着,"孩子他爹累了?我给您捏捏。"
一句"孩子他爹",一句"我给您捏捏",皇上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顺了毛。他咳嗽一声,矜持了两息,到底还是把另一只手覆上去,压着她的手背:"……轻点。"
"知道知道。"
明玉领着人搬完最后一趟,出来时从门缝里往里瞅了一眼,赶紧把门轻轻带上,退出老远,一个人站在廊下仰头看月亮,笑得腮帮子都酸了。
小太监们私下嘀咕,说皇上今儿写的字都比平日圆。这话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一本正经地辟谣:"朕的字,从来是圆的。方是后来学的。"
没人敢问"后来"是何时。
据说太医院的当值太监那晚记了一笔:圣心甚悦,笔墨圆润。
夜深了。折子批完,两个人并肩坐着,就着一盏灯说话。说的是正经事:偏殿要重新归置,嬷嬷要挑稳当的,太医要固定两个,各有各的章程,谁也不许乱。皇上说得头头是道,像早就打好了腹稿,说完了又自己心虚地补一句:
"朕也是头一回……头一回遇着这样的事。"
"嗯,"皇后靠着他的肩,"看得出来。"
"哪看出来?"
"你方才赏了十七匹蜀锦做被面。"
皇上沉默片刻,一本正经:"朕觉得颜色挺喜庆。"
皇后笑得肩膀直颤。
笑完了,屋里静了一会儿。皇上忽然坐直了些,声音放低了:"容音,朕问你句话。"
"您问。"
"朕……"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朕这样的,能当个好阿玛吗?"
皇后认真看了他一会儿:"皇上儿时上书房,读到'爱民如子'四个字,眼睛是亮的。"
"那不一样,那是书。"
"书上的字,是写给人看的。"皇后握住他的手,"眼睛里的亮,是装不出来的。臣妾瞧着,您当阿玛,比当皇帝用心。"
皇上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咳了一声:"……这话朕记下了。谁也不许再提。"
"记在《璎珞忌口录》上吗?"
"那本册子禁了!"皇上脱口而出,"朕自己记的都不许提!"
他低头看她,看着看着,也不笑了,就那么低着头,看灯影落在她发顶。
"容音。"他忽然唤她的小字,声音低下来,"这孩子……来得真好。"
皇后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紧了些。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溜进来,他腾出一只手,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拿过来,披在她肩上,又把领口替她拢好。她也不推辞,就着这半件袍子,往他肩窝里又靠了靠。
上辈子,这样的夜,他们隔着一张炕桌,一人一盏茶,说完正事就各自歇了。
这辈子,她把头搁在他肩上,听他心跳,一点也不规矩。
隔了很久,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偏殿——"
"嗯?"
"偏殿的窗,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