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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太阳雨第六年,我不认得你

第十年她没回答我。

不是不想答,是那天出了事。

我爸喝多了,半夜砸门,我开门他一巴掌扇过来,助听器飞出去撞在墙上,电池盖摔开了,滚到沙发底下。他骂了一堆话我听不全,但"不务正业""丢人""跟你妈一样废了"这几句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早上我趴在地上找电池盖,找了二十分钟,手指摸遍沙发底下每一寸灰,终于摸到了。装回去,开机,嗡的一声,世界又回来了。

但右耳那边的声音还是糊的。摔过一次之后就这样,像隔着一层水。

我没去找她。

不是不想去,是脸上那道红印还没消,肿着,去旧厂区她看见了又得问。我不想让她问。

我请了三天假,没去学校,没去旧厂区,没回她消息。她发了七条,一条比一条短。

"你干嘛呢?"

"?"

"郑宇?"

"你没事吧?"

"我去找你了。"

"你宿舍说你不在。"

"你到底在哪?"

第七条是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从助听器里传过来,带着喘,像跑过来的。

"郑宇,你回我一下,我快疯了。"

我握着手机,拇指悬在键盘上,打了"没事"又删了,打了"别找了"又删了。最后发了三个字:

"我没事。"

她秒回:"你在哪?"

"宿舍。"

"我去找你。"

"别来。"

"为什么?"

"……脸上不好看。"

那边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她发了一条:"等着。"

我盯着那两个字,没来得及回,门就被敲响了。

三下,很急。

我开门,她站在门口,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额头上全是汗,胸口那件白T恤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胸前的画洇了一点。

她看见我脸的那一瞬间,眼睛里的光灭了。

"谁打的。"

不是问句。

"我爸。"

"为什么?"

"喝酒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我脸上的肿处,指尖凉的,很轻,像刷子蹭墙面的力度。

"疼吗?"

"不疼。"

她手指没收回去,沿着那道红印的轮廓描了一遍,跟她画墙的时候一样的动作——一笔一笔,确认形状。

"郑宇。"

"嗯。"

"第十年的事,我提前告诉你。"

我看着她。

"第十年,你在,我在,谁都打不散。"

她手按在我脸上,掌心贴着我的颧骨,温度从皮肤渗进来。

"包括你爸。"

我喉咙发紧。

"陈砚周。"

"嗯。"

"你手凉。"

"你脸烫。"

她收回手,从书包里翻出一管药膏,挤了一点在我脸上,手指抹开,凉丝丝的。

"什么?"

"红花油混的,我加了点消炎的。"

"你还会配药?"

"画室同学教我的,她爸是中医。"

她抹完药膏,把管子塞进我口袋。

"每天抹两次,三天消。"

"你怎么知道三天?"

"我脸上也肿过。"

"什么时候?"

"画室老师骂我,说我画的东西没用,我顶了一句,他拿画板砸的。"

"你没还手?"

"还了。"

"怎么还的?"

"画了他。"

"画了他?"

"嗯,回去画了一张他的肖像,故意画丑了,贴在画室门口。"

我笑了,牵动脸上的肿处,疼得"嘶"了一声。

"别笑,裂了。"

"值得。"

她坐在床沿上,我坐在椅子上,两个人面对面。她看着我脸上的肿,我看着她胸前的画——那张铅笔素描因为汗洇了一点,线条模糊了边缘,但轮廓还在。

"你T恤湿了。"

"跑过来的。"

"多远?"

"三站路。"

三站路,跑着来的,汗把画都洇了。

"下次别跑了。"

"你回消息我就不用跑。"

"……我回了。"

"你隔了七个小时才回。"

七个小时。我看了眼手机,从她第一条消息到最后一条,确实七个小时。

"下次快一点。"

"嗯。"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九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味。

"你房间好小。"

"宿舍都这样。"

"比我那间还小。"

"你那间有画。"

"你这间有窗。"

她靠在窗台上,回头看我。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逆光,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她手指攥着窗框,指节发白。

"郑宇。"

"嗯。"

"你爸下次再打你,你来旧厂区。"

"我去了你也不能怎样。"

"我不能怎样,但墙在。"

墙在。

十七桶漆,五年,六十多张画,一面剥了又补的红旗。

"墙在。"我说。

"嗯,墙在。"

她从窗台跳下来,走到门口。

"我走了,你抹药。"

"嗯。"

"明天我去旧厂区,你来的话带漆。"

"好。"

她拉开门,走了两步又回头。

"郑宇。"

"嗯。"

"第十年。"

"第十年。"

她点了点头,关门走了。

第二天我去了旧厂区,带了漆。她已经在那儿了,蹲在墙根底下,刷子蘸着漆,一笔一笔描轮廓。她今天穿的不是那件白T恤,是一件旧的灰色卫衣,袖口磨起了球。

"你T恤呢?"

"洗了。"

"洇的那件?"

"嗯,洗了没坏,就是淡了一点。"

"淡了就没了?"

"不会,铅笔印渗进去了,洗不掉。"

她刷完一笔,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消肿了?"

"抹了药,好多了。"

"给我看看。"

我凑过去,她伸手碰了一下我颧骨,指尖沿着昨天那道红印的轮廓走了一遍。

"还硬。"

"消肿了就不硬了。"

"再抹两天。"

她继续刷墙,我扶漆桶。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我昨天回去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第十年你要是还被打,我就把你爸画到墙上。"

"画他干嘛?"

"画成反派。"

"你画反派长什么样?"

"胖的,红的,像年画里被踩的那种。"

我笑了。

"别笑,认真的。"

"你打算画多大?"

"跟他真人一样大。"

"那得用多少漆?"

"三桶。"

"三桶?"

"反派嘛,得涂满。"

我想象了一下那面墙上多出一个红色胖子的画面,没绷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你画反派还用红色,你跟他一个色。"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天下午我们补完墙,她从布袋子里翻出一封信,折得很整齐,递给我。

"什么?"

"你打开看。"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手绘的"证书",上面写着:

"郑宇同志:

鉴于你在第六年成功抵达旧厂区红旗墙,并在第七年持续在场,第八年、第九年表现稳定,现提前授予第十年准入资格。

颁发人:陈砚周

第六年秋"

底下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印章,红色,像她刷墙用的漆。

我看着那张"证书",纸是素描本的纸,边缘有撕过的毛边。

"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晚。"

"昨晚?你几点睡的?"

"……三点。"

"你两点下班,三点画这个?"

"画完才睡的。"

我捏着那张纸,指腹摩过那个歪歪扭扭的红色印章。

"陈砚周。"

"嗯。"

"这算求婚吗?"

她手里的刷子"啪"一声掉在漆桶里,红漆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灰色卫衣袖子上。

"你——你胡说什么!"

"证书都发了还不算?"

"这是准入资格!不是求婚!"

"准入什么?"

"准入……第十年!"

"第十年干嘛?"

"第十年……第十年你再问!"

她脸红到了脖子根,低头捞刷子,动作比刚才快了三倍。

我笑着把"证书"折好放进上衣口袋,贴着胸口,跟那两张画放在一起。

"行,第十年我再问。"

"……嗯。"

她刷墙的速度明显快了,像在掩饰什么。红漆一笔一笔盖上去,那道人形轮廓越来越清晰。

我蹲在旁边看着她,风从旧厂区的铁门灌进来,带着铁锈味和初秋的凉意。

"陈砚周。"

"嗯。"

"第十年我要是问了,你答不答?"

刷子停了。

她没抬头,但耳朵尖红透了。

"……到时候再说。"

"那就是会答。"

"郑宇!"

"好,好,不说了。"

我举手投降,她继续刷墙,但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把那张"证书"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歪歪扭扭的印章,手写的字,纸边撕得毛毛的。我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极轻,像怕被看见——

"其实第六年就想发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六年。我到的那一年。她那时候就想把第十年给我了。

我把证书夹在话本草稿本里,合上,躺下来。

上铺的兄弟还在打呼噜,窗外的风刮着树叶响。我摸了摸脸上的肿处,消了很多,只剩一点硬。药膏的味道还在,红花油混着消炎的,辣辣的。

我想起她手指碰我脸的时候,凉的,轻的,像刷子蹭墙面的力度。

我想起她说"墙在"。

我想起她说"第十年"。

我想起她说"其实第六年就想发了"。

我闭上眼。

比五年久。

比十年也1

段评

作者大大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看了就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