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残念寄潮
晨雾慢慢消融之后,日光铺在江面上,把起伏的浪纹照得发亮。苏新皓站在弯道旁的香樟树下,远远望着公路尽头,心里还在反复推演刚刚冒出的想法。
之前所有的尝试,全都落在“怎么救人”这件事上。提前劝告、半路阻拦、临场拉扯,无论形式怎么变换,只要是他亲手将朱志鑫从车轮底下拉开,遗忘就会准时降临。他想,或许困住他们的从来不是车祸本身,而是施救这个行为绑定的诅咒。
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踝,他听见身后传来单车链条转动的轻响。
朱志鑫一如往常,慢悠悠骑着车,耳机贴在耳边,神情松弛自在。他似乎天生就适合这样温柔的秋日清晨,对潜藏在弯道里的凶险一无所知。苏新皓没有像上一轮那样立刻迎上去劝阻,他只是藏在树影里安静看着,直到朱志鑫快要驶入视野盲区,才压着声音开口。
“朱志鑫,停下来。”
少年捏紧刹车,单车在路面滑出浅浅一道痕迹。他侧过头,看向树荫里的苏新皓,眼里依旧是初见式的疑惑。在他的世界里,这个人每一次出现,都是突兀又陌生的。
“又怎么了?”朱志鑫的语气平和,没有抵触,却也没有信任。
苏新皓攥紧手心那块橡皮,指尖微微发疼。这一次,他不打算自己去拦货车,不打算伸手去拽他。他想试一试另一条路。
“你不要往前走。”苏新皓抬眼,认真望向他,“我不去拉你,你自己掉头,换一条路回家。只要是你自己主动避开危险,会不会不一样?”
朱志鑫愣了一下,眉头轻轻蹙起:“你还是在说刚才那件事?”
“是。”苏新皓点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期盼,“不用我救你,是你自己选择躲开灾祸。这样,是不是就不会忘掉我?”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朱志鑫听不懂里面沉甸甸的重量。他只能看见面前这个陌生男生眼底翻涌的难过与期待,像藏着一段他从来没有参与过的故事。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朱志鑫轻轻踩了踩脚踏,“这条路我走了很久,我觉得没有你说得那么可怕。”
“马上就来不及了。”苏新皓往前踏出一步,心底的焦急一点点往上涌,“算我求你,相信我一次,掉头好不好。”
朱志鑫迟疑了几秒,目光看向前方安静的弯道,又回头看向苏新皓恳切的脸。他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抱歉,我还有事。”
说完,他调转车头的方向,不是往回走,而是继续朝着弯道深处骑过去。
苏新皓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一瞬间凉了大半。他快步跟上去,不停出声呼喊,可朱志鑫没有回头。沉闷的货车引擎声如期从拐角后方传来,轰隆作响,打破江堤的平静。
一切又走到了熟悉的节点。
货车冲出来的刹那,苏新皓别无选择。本能盖过所有思考,他冲上前,一把将朱志鑫连人带车推到人行道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朱志鑫踉跄着摔倒在地,单车哐当一声歪在一旁。货车擦着他们的身侧狠狠撞上护栏,碎石飞溅,轰鸣震得耳膜发疼。
惊魂未定之后,遗忘如约而至。
朱志鑫撑着地面坐起来,抬眼看向苏新皓,方才短暂的对话、苏新皓苦苦恳求他掉头的画面,全部从他脑海里清空。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心悸,和对陌生人的感激。
“谢谢你。”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轻声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苏新皓站在原地,江风裹着水汽扑到脸上,凉得刺骨。
又一次失败。
无论他怎么改变说辞,怎么寄希望于“让朱志鑫自主避险”,只要最后关头,是他出手化解了死亡,规则就不会有半分松动。期盼有多真切,落空之后的酸涩就有多汹涌。
他没有回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朱志鑫。少年道谢之后扶起单车,礼貌地和他道别,沿着步道慢慢走远,背影融进阳光里,干净得不留一丝羁绊。
苏新皓慢慢走到江边护栏边,靠着冰凉的石头往下看。浪潮一次次撞上岸边,碎成白色的泡沫,转瞬又消散在水里,如同他一次次落空的念想。
不多时,熟悉的脚步声在身侧响起。
童禹坤扶着余宇涵慢慢走过来,余宇涵脸色惨白,整个人虚弱地靠在他身上。童禹坤看见苏新皓落寞的模样,不用多问就知晓结局。
“又试了新法子?”童禹坤低声问。
“嗯。”苏新皓轻轻应了一声,“没用。”
“我也是。”童禹坤垂眸看着身侧懵懂的余宇涵,声音里藏着疲惫,“我试着引导他自己避开危险,最后还是不得不伸手去护。只要是我们救下他们,记忆就会清零。”
余宇涵茫然地抬眼扫了苏新皓一下,很快又低下头,把脸埋在童禹坤的肩头。他不知道刚刚擦肩而过的少年,和他身边人一样,被困在无休止的循环里面,反复承受被遗忘的苦。
“难道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吗?”苏新皓望向滔滔江水,喃喃自语。
童禹坤沉默很久,才缓缓开口:“我猜,这个循环的根源,或许不在车祸。”
一句话,让苏新皓猛地转头看向他。
“我们只盯着眼前这场劫难,一遍一遍想着怎么救人,可也许困住我们的理由,藏在更早之前。”童禹坤的目光望向江面远处,雾气在水天相接的地方飘荡,“只是我找了很久,一点头绪都没有。”
苏新皓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之前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六点十九分的弯道,放在失控的货车上。他从来没有想过,循环的枷锁,根源不在这场事故本身。
江潮不停翻涌,接纳了他无处安放的念想,把这些残破的、落空的心愿,一并卷进无边的水波之中。
今天的白昼还没有走完,距离零点重置还有漫长的一段时间。苏新皓看着童禹坤牵着余宇涵慢慢离开,独自留在护栏边。
他心里悄悄定下主意。下一轮,他不再急着去弯道救人。他要往更早的时间去追溯,去找这个九月二十四,开始循环的源头。
日光慢慢偏移,影子在地面拉长。潮声不息,收纳着他无处投递的残念,静静等候下一轮清晨的大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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