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雨季来了。
拉萨的雨不像江南那样缠绵,说来就来,说停就停。云归客栈的屋檐下挂满了水帘,噼里啪啦砸在石板上。
苏晚棠在前台算账。江南韵蹲在门口补漏雨的瓦片,浑身湿透。
进来躲会儿。苏晚棠喊。
不用。江南韵把最后一块瓦压好,跳下来,马上就完。
他走进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苏晚棠拿毛巾扔给他,他接住,胡乱擦了擦。
前台的电话响了。
苏晚棠接起来。
喂,云归客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晚棠。
苏晚棠的手抖了一下。
顾言舟。
是我。
你怎么找到这个电话的。
我……顾言舟的声音有些哑,我找了很久。
苏晚棠没说话。
江南韵抬头看她,看见她的脸色变了。
晚棠,你听我说。顾言舟说,我知道我做错了,我……
你打这个电话干什么。苏晚棠打断他。
我想见你。
不见。
晚棠——
顾言舟。苏晚棠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已经结束了。三年前就结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苏晚棠笑了。
我很好。她说,比你好。
她挂了电话。
江南韵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打来的?
嗯。
你怎么说。
我说我很好。苏晚棠把电话放回座机,比你好。
江南韵笑了。
说得对。
苏晚棠抬头看他。
江南韵。
嗯。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江南韵说,他打他的电话,你说你的话。我生什么气。
苏晚棠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稳。
以前她遇到这种事,会慌,会躲,会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
现在她只会觉得,这个人,和她没关系了。
第二天,顾言舟来了。
他站在客栈门口,浑身湿透,手里拿着一束花。
苏晚棠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手停了一下。
晚棠。顾言舟说。
苏晚棠把衣服挂好,转过身。
你怎么来了。
我想看看你。
看什么。
看你过得好不好。
苏晚棠笑了。
我很好。她说,你走吧。
晚棠,我知道我做错了——
顾言舟。苏晚棠打断他,你三年前就错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顾言舟愣住了。
我……
你走吧。苏晚棠说,我这里,不欢迎你。
顾言舟站在雨里,看着苏晚棠。
她的脸很平静,眼神很干净,没有恨,也没有爱。
他忽然明白了。
她真的,放下他了。
顾言舟低下头,把花放在门口的石阶上。
对不起。他说。
苏晚棠没说话。
顾言舟转身走了。
雨越下越大。那束花被雨水打湿,花瓣一片片落下来。
江南韵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伞。
他走到石阶前,弯腰,把那束花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别看了。他说。
苏晚棠转头看他。
江南韵。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苏晚棠说,不让我为难。
江南韵笑了。
我说过,他打他的电话,你说你的话。他伸出手,替她擦掉脸上的雨水。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那天晚上,苏晚棠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五月,收入:一万五。
她合上账本,走到院子里。
雨停了。经幡在风里轻轻转动。
江南韵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刻刀,正在雕另一块木头。
你在刻什么。苏晚棠问。
江南韵抬头,笑了。
给你刻个新的。
刻什么。
江南韵没回答,低头继续刻。
苏晚棠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下,他的睫毛很长。
江南韵。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南韵停下刻刀,转头看她。
因为,他说,我怕你哪天又想不开。
苏晚棠笑了。
我不会了。
我知道。江南韵说,所以我才敢刻这个。
他把刻好的木牌放进苏晚棠手心。
上面刻着一行字——
雪落经幡,人归故里。
苏晚棠握着木牌,忽然觉得手心发烫。
江南韵。
嗯。
这块木头,和上次那块,一样。
江南韵笑了。
不一样。他说,上次那块,是记号。这块,是承诺。
苏晚棠的眼泪掉下来。
江南韵伸手,替她擦掉。
别哭。他说。
我没哭。苏晚棠抹了把脸,我这是,高兴。
江南韵笑了。
那就好。
六月,卓玛回来了。
她带了一堆日喀则的特产,还带了一个人。
晚棠!卓玛拉着那个人走进来,这是我表弟,扎西!
扎西是个憨厚的藏族青年,看见苏晚棠,脸红了。
苏晚棠笑了。
卓玛,你带他干什么。
卓玛神秘地笑了。
给你介绍个对象。
苏晚棠愣住了。
江南韵从屋里出来,听见这句话,脸黑了。
卓玛。他说。
卓玛回头,怎么了?
江南韵走到苏晚棠身边,站定。
她不需要对象。他说。
卓玛愣住了。
为什么?
江南韵转头看苏晚棠,眼睛很亮。
因为,他说,她已经有了。
苏晚棠愣住了。
卓玛愣住了。
扎西愣住了。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卓玛大笑起来。
好啊!她说,江南韵,你终于开窍了!
江南韵的脸红了。
苏晚棠的脸也红了。
扎西挠挠头,转身走了。
苏晚棠看着江南韵。
江南韵。
嗯。
你刚才说什么。
江南韵深吸一口气。
我说,苏晚棠,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我喜欢你。
苏晚棠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很红,眼神很认真。
她笑了。
我知道。她说。
江南韵愣住了。
你知道?
苏晚棠点头。
从你修炉子那天,我就知道了。
江南韵笑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苏晚棠笑了。
因为,她说,我在等你,先开口。
江南韵把她抱进怀里。
苏晚棠。
嗯。
以后,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不会让你再一个人了。
苏晚棠闭上眼睛。
经幡在风里轻轻转动。
屋檐下的水珠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
叮。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第六章 完)
(《雪落经幡》全剧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