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踏鞴砂不下雪

第2章 踏鞴砂不下雪

工坊里很热。地底下顶上来一股热气，混着铁和硫的味道，闷在屋顶下面出不去。所有人都在出汗，所有人都不擦，擦了也没用。

我坐到靠窗第二张矮桌前，摊开昨天的记录本。最后一页是我的字，或者说原主的字：细、密、向右微微倾斜。

「九月十七，卯时，炉温七百二十，料：玉钢胚三十，成二十七。」

我蘸墨写下今天的日期，写完发现手在抖。

"澪姐。"

千鹤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她十六岁，个子小，脸上永远挂着一点炉灰，像只没洗干净的团子。

"你怎么不多歇两天？"她跑过来蹲在我桌边，"阿釜说你病得脸都青了。"

"歇不起。"我说。

这是实话。记录员一天不记，工坊就一天摸不准炉子的脾气。更要紧的是我得待在这儿，我得知道每一天的炉温，才推得出火会挑哪一天烧起来。

"给你。"千鹤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我手里，"我哥从稻妻城带回来的，甜的。"

我打开，里面是一块压得扁扁的糖，硬得像石头。

"你吃。"我说。

"我吃过了！"她用力点头，眼睛却黏在那块糖上。

我掰了一半给她。她欢呼一声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四十八次里，她死在第七次。第七次那天，她替我去值夜班。

我把糖含在嘴里，甜味很淡，化得很慢。

中午丹羽久秀来了。

踏鞴砂的造兵司正，三十来岁，永远穿同一件深色羽织，衣角磨白了也不换。他走路没有声音，说话也不大声，可整个工坊的人看见他都会不自觉站直。

"记录。"他站在我桌前伸出手。

我把本子递过去。他一页一页翻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了。

"昨天炉温七百二十。"

"是。"

"前天七百一十五。"

"是。"

"上个月平均六百八。"他合上本子看我，"澪，你觉得这正常吗？"

我心里一跳。第四十八次他没问过这句话。第四十八次的我整天坐在工坊里发呆，等着火来。

"不正常。"我说，"玉钢的火色该是青的。这两天阿釜说，黄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本子还给我。

"继续记。"他说，"记细一点。"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你父母的事，我一直觉得对不住。你要是撑不住就歇着，工坊不差你一个人。"

我捏着笔没答话。

工坊不差我一个人。可是这座岛差。

御影炉心是幕府设的，烧晶化骨髓，出玉钢。玉钢打成刀送进稻妻城，稻妻城给这座岛拨粮、拨钱、拨人。岛上三千多口，一半在炉子上工，一半靠给上工的人做饭、洗衣、修房子活着。炉子一停，全岛就饿。

这是丹羽久秀不能停的理由，也是埃舍尔能走进来的理由。

傍晚收工，我抱着记录本往回走。天是灰的，炉灰落下来，落在肩上、头发上、睫毛上，落进嘴里有一点苦。

千鹤跟在我旁边一路跳着走，说她今天看见一个特别好看的东西。

"什么？"

"雪！"她说，"我在画本上看见的，白色的，一片一片从天上掉下来。"

我脚步顿了一下。

"稻妻城也不下雪。"我说。

"我知道呀。"她有点泄气，"所以我才想去看。"

"去哪儿看？"

"至冬。"她说得很响亮，像在讲什么了不起的志向，"我哥说至冬到处都是雪，一年下八个月。等我攒够了钱——"

"别去至冬。"我说。

她愣了："为什么？"

因为那地方吃人。因为五百年后会有一个人在那里站上五百年，一次也不抬头看雪。

"太远了。"我说，"你先攒钱去看花火吧。"

"花火我去年看过了！"

"那就再看一次。"

她嘟囔了一句"澪姐真没意思"，很快又高兴起来，跑去追一只被炉灰染灰的猫。

我站在原地抬头看天。踏鞴砂不下雪，这里只有灰，从烟囱里落下来、温热、带着铁锈味的灰。落在地上像雪，踩上去一片黑。

我把记录本抱紧了一点。

六个月。我还有六个月。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