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十米。
灯光白得刺眼,走廊两侧是一排排钢化玻璃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人,身上插着管子,胸口很慢地起伏——说明还有人活着。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另一股说不清的甜腥味,越往里走越浓。
陈立群背着手走在前面。他今年六十三,保养得好,看起来像四十五。羊绒大衣的衣摆扫过冷冽的空气,他走得不快,像在逛自家的菜园子。
苏文礼跟在他身后半步,白大褂,文件夹,鞋底在瓷砖上擦出细碎的声响。他小声说:“陈先生,您不该下来。这里……不干净。”
“我花钱买的,总得看看货。”陈立群在一个隔间前停下。
玻璃后面躺着一个瘦得脱相的中年男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是被抽干了一样。他的眼球还在无意识地转动,嘴唇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这个,是失败品?”
“是。排异反应在第四十八小时出现,抢救无效。”苏文礼看了一眼手表,语气公事公办,“按流程,今晚处理掉。”
“处理掉?”
“送走。市郊有专门的安置点。火化动静太大,焚烧炉的烟会惊动附近村民。”
陈立群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越往里,隔间里的人越少,设备却越精密。空气里那股甜腥味更浓了,像某种东西腐烂到一半,又被强行压住了。
他在最后一个隔间前停下来。
玻璃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很安静地坐着,像在发呆。她的指甲缝里有一点洗不干净的血迹,眼神平静得不像是在坐牢。
“这个呢?”
苏文礼的声音低了半度:“……这个,是成功品。”
“成功?”
“各项指标都在阈值内。体温、心率、免疫应答,全部正常。唯一的异常是脑电波——但您要的,本来也不是‘正常人’的大脑。”他顿了顿,“她的反应速度是常人的四倍,伤口愈合肉眼可见。按目前的数据,她体内携带的因子正在以极低的速率自我复制。
陈立群隔着玻璃看了那个女人很久。她自始至终没有转头。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一张保养得很好、却藏不住疲态的脸,眼袋在灯光下无所遁形。
“她叫什么?”
“编号A-07。真实身份已经注销了。她签过协议,收了两百万,家里按车祸报了死亡。”
“挺好。”陈立群点点头,“放出去吧。让她回去,该上班上班,该过日子过日子。”
苏文礼愣了一下:“现在放?”
“现在放。实验室太挤了,养不起这么多‘人’。”陈立群转身,皮鞋声重新在走廊里响起来,“苏博士,我今年六十三了。我的时间,比这些失败品的命值钱。你懂我的意思。”
“……明白。”
当晚,市郊。
两辆厢式货车停在荒地里,车灯熄着,只有几束手电光在晃动。三个穿深色工装的男人从车厢里拖出裹尸袋,一袋一袋码进早已挖好的土坑里。
动作很熟练,没有人说话。石灰粉撒下去,白花花一片,盖住深色的袋口。土回填,铲子碰到石头,发出沉闷的响声。
监工蹲在坑边抽烟,看了看表:“快点,天亮前弄完。”
“李哥,这批多少?”
“十七个。那边说,下周还有一批。”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别问。问多了,你也埋这儿。”
烟头落进土里,嗤地一声灭了。填土的年轻人动作慢了半拍,被监工踹了一脚:“愣什么!”
他弯腰捡起铁锹,看了一眼土坑,咽了口唾沫。坑里最后几个袋子已经快看不见了,只有边角露出一截深色的布料,像一片凝固的夜色。
三天后,城市的早高峰。
陈建国挤在地铁里,西装笔挺,公文包夹在腋下。他看起来和车厢里任何一个赶着上班的人没有区别——甚至因为气色好,比大多数人更精神。
出了地铁口,他在常去的早点摊停下:“老板娘,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好嘞。”老板娘麻利地装袋,找零钱时多看了他一眼,“陈哥,你今天气色真不错,脸都红润了。”
“是吗?”陈建国笑了笑,接过包子,“可能昨晚睡得早。”
他咬了一口包子,往公司方向走去。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低头咀嚼的时候,眼底有一瞬滑过一片浑浊的暗红,像水底翻起的一层泥,很快又沉了下去。
城市照常运转。红绿灯交替,车流蠕行,写字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医院急诊收治了几个“打架咬伤”的病人,值班医生按狂犬病处置,打了疫苗,嘱咐患者观察,没有多想。
没有人知道,那些被草草埋进市郊荒地的尸体,正在土里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挣动。
没有人知道,潜伏期,已经开始倒计时。
而那,只是第一夜。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