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展开幕那天,北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观复”画廊门口铺着红毯,两侧摆满了花篮。媒体记者、艺术评论家、收藏家、名流绅士,穿着光鲜亮丽的礼服,举着香槟,在展厅里穿梭交谈。
沈清词站在二楼的露台上,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手里握着一杯温水。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黑色长风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脸色依旧苍白,但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好了许多。
林姐走过来,递给他一份流程表:“还有十分钟开幕致辞,你准备好了吗?”
沈清词点了点头。
“顾淮之呢?”他问。
“在楼下应酬。”林姐皱了皱眉,“他今天请了大半个北城的名流过来,阵仗很大。我听说他还邀请了几个国际知名的艺术评论家,想帮你把画展推向国际。”
沈清词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顾淮之在做什么。
这一个月来,顾淮之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画廊。有时是送一束花,有时是带一份他爱吃的点心,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他画画,不打扰,也不靠近。
他拒绝过,冷脸过,甚至让保安把他赶出去过。
但顾淮之像是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拔不掉,也忽略不了。
“清词。”林姐看着他,欲言又止,“你……真的没事吗?我看你最近状态不太对。”
“我没事。”沈清词说,“只是有点紧张。”
林姐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沈清词在硬撑。这一个月来,他看似平静,但只有她这个朝夕相处的经纪人知道,他每晚都在吃药,有时候吃到半夜,会躲在洗手间里干呕。他的画依旧没有光,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雾。
但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能做的,只是陪着他,等着他自己走出来。
“去吧,该上台了。”林姐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清词放下水杯,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向楼梯口。
楼下,顾淮之正站在人群中央,和几位艺术评论家交谈。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身材挺拔,气质冷峻。岁月赋予他的成熟与沉稳,让他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楼梯口的沈清词身上。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冷意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沈清词避开他的视线,走上台。
主持人介绍完他,把话筒递给他。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沈清词握着话筒,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晚上好,我是沈清词。”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清晰。
“这是我回国后的第一场画展,主题是‘长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在顾淮之身上停留了一秒,又迅速移开,“七年前,我经历了一场……很长很长的黑夜。在那段日子里,我失去了很多,也差点失去了自己。”
台下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但我很幸运,我有爱我的家人,有不离不弃的朋友。是他们陪我走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时光。”沈清词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这场画展里的每一幅画,都是我在黑夜里看到的微光。它们不完美,不耀眼,甚至很灰暗,但它们是我活下来的证明。”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地落在玻璃上,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我希望,通过这场画展,能让更多人了解抑郁症患者。他们不是矫情,不是脆弱,他们只是生病了,需要被理解,被接纳,被爱。”
“最后,感谢顾氏集团对本次画展的支持。”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台词,“也感谢每一位到场的朋友。”
“谢谢大家。”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沈清词鞠了一躬,走下台。
顾淮之站在楼梯口等他。
“讲得很好。”他说,眼里带着笑意。
沈清词没有理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顾淮之也不恼,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画展的参观环节正式开始。
沈清词的作品被挂在展厅最显眼的位置,一共十二幅,按时间顺序排列。从最早期的《春山远》,到中间那段黑暗时期的《深渊》《囚笼》,再到最近的《微光》《破晓》。
每一幅画,都是他的一段人生。
参观者们驻足观看,低声交谈。有人惊叹于他早期的天赋,有人惋惜他中期的沉沦,也有人被他最近的画作打动,眼眶泛红。
顾淮之站在一幅名为《等》的画前,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那幅画画的是一个少年,站在大雪纷飞的机场外,手里攥着一张机票,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背景是模糊的航站楼,灯光昏黄,雪花漫天。
那是七年前,他在机场外等顾淮之的场景。
“这幅画……”一位艺术评论家走过来,看着那幅画,感叹道,“很有故事感。沈先生,能讲讲这幅画的创作背景吗?”
沈清词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幅画,平静地说:“只是一个梦。”
“梦?”
“嗯。”沈清词说,“我梦到自己一直在等一个人,但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
评论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很有意境。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很美的情绪,遗憾、期盼、绝望……都在这幅画里了。”
顾淮之站在不远处,听着他们的对话,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那幅画画的是什么。
那是他欠沈清词的,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参观进行到一半时,意外发生了。
一位穿着红色礼服的女人端着香槟走过来,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在沈清词身上停留了很久。
“沈先生,久仰大名。”女人伸出手,“我是周曼,顾淮之的未婚妻。”
沈清词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
未婚妻?
他看向顾淮之,顾淮之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眼神冷得像冰。
“周曼,你在胡说什么?”顾淮之的声音很冷,“我没有未婚妻。”
周曼笑了笑,并不在意:“淮之,你忘了吗?上个月顾伯伯和我父亲定的亲,顾沈两家联姻,你不是已经答应了吗?”
顾淮之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是顾家的安排,我没有答应。”
“你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周曼耸了耸肩,看向沈清词,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沈先生,你应该不介意吧?我和淮之从小就认识,门当户对,顾老爷子也很满意。我们……”
“够了。”顾淮之打断她,语气冰冷,“周曼,我警告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我和你没有关系,以后也不会有。”
周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顾淮之护在沈清词身前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但很快又恢复了得体。
“淮之,你别生气。”她笑了笑,“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沈先生,祝你画展成功,我先失陪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展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目光在沈清词和顾淮之之间来回打量。
沈清词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
未婚妻。
联姻。
门当户对。
这些词像是一把把刀,扎进他的心里。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像一个小丑,在这里演一场独角戏。他以为顾淮之回来是为了他,以为那些温柔和坚持都是真的,原来……不过是他一厢情愿。
“清词,你别听她胡说。”顾淮之急声解释,“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那只是顾家单方面的安排,我从来没有答应过。”
沈清词看着他,眼神空洞。
“顾先生。”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嘲,“你不用解释。我……不在意。”
“你在意。”顾淮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清词,你看着我,你在意。”
沈清词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
“放手。”他说。
“我不放。”顾淮之红着眼,“清词,你听我说,七年前的事我有苦衷,周曼的事也是顾家的安排,我从来没有……”
“顾淮之。”沈清词打断他,声音突然提高了一点,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也红了。
“你回来,你资助我的画展,你每天出现在我面前,你说你要弥补我……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未婚妻。你到底想干什么?耍我很好玩吗?”
“不是的——”
“那是什么?”沈清词甩开他的手,后退了一步,“顾淮之,我已经说过了,我不记得你了,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关系。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拿出手机在拍,有人小声议论。
林姐急忙跑过来,想要拉住沈清词:“清词,冷静一点,别在这里……”
“我没事。”沈清词推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白得吓人。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鸣声尖锐地响起,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又来了。
抑郁症复发的征兆。
“清词,你怎么了?”顾淮之察觉到不对,想要上前扶他,却被沈清词躲开。
“别碰我……”沈清词的声音很轻,带着恐惧,“别碰我……”
他转身想跑,但腿一软,整个人向前倒去。
顾淮之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接住。
沈清词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着,呼吸急促而困难,像是离水的鱼。他的瞳孔有些涣散,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嘴里喃喃自语:“不要……不要碰我……让我走……”
“清词!清词!”顾淮之慌了,他紧紧抱着沈清词,声音都在发抖,“叫医生!快叫医生!”
林姐已经掏出手机在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喂?120吗?这里有人发病了……对,观复画廊,二楼……”
顾淮之抱着沈清词,在众目睽睽之下,快步走向休息室。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冰冷。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他当年对沈清词造成的伤害,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他以为七年时间足够让伤口愈合,却没想到,那道伤口从未结痂,一直在流血。
“对不起……清词……对不起……”顾淮之抱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是我不好,是我混蛋……你别吓我……求求你……”
沈清词在他怀里渐渐失去了意识。
最后听到的,是顾淮之哽咽的声音,和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声。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沈清词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上打着点滴。医生说他是因为情绪激动导致抑郁症急性发作,加上长期服药身体虚弱,需要静养。
顾淮之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一夜未眠。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胡茬冒了出来,看起来狼狈不堪。
林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早餐,看到顾淮之的样子,叹了口气。
“顾总,你一夜没睡?”
顾淮之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沈清词的脸。
“他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说快了。”林姐把早餐放在桌上,“顾总,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顾淮之抬起头。
“清词他……”林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七年前你走后,他病得很重。重度抑郁,三次自杀未遂。沈叔叔和林阿姨为了给他治病,几乎倾家荡产。他住院的那两年,我每次去看他,他都……都不像个人样了。”
顾淮之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手腕上那道疤,就是第一次自杀时留下的。”林姐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割得很深,差点就没救过来。后来虽然治好了,但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情感感知迟钝,容易应激,稍微受点刺激就会发病。”
顾淮之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了。
他一直都知道沈清词过得不好,但他不知道,竟然不好到这种程度。
三次自杀。
手腕上的疤。
不像个人样。
这些词像是一把把钝刀,在他的心上反复切割,鲜血淋漓。
“是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是我害了他。”
林姐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顾总,我知道你现在想弥补。但清词他……他真的经不起折腾了。如果你真的为他好,就……就别再出现在他面前了。”
顾淮之沉默了很久。
“我做不到。”他轻声说。
林姐看着他。
“我做不到离开他。”顾淮之睁开眼睛,眼里带着血丝,却异常坚定,“七年前是我错了,是我辜负了他。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哪怕他恨我,哪怕他一辈子都不原谅我,我也要守着他,护着他,不让他再受一点伤害。”
林姐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最终,她只是叹了口气:“随你吧。但请你记住,不要再刺激他了。他经不起第二次了。”
“我会的。”顾淮之说。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沈清词动了动,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顾淮之立刻凑过去,声音急切:“清词?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清词看着他,眼神有些迷茫,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过了几秒,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想要坐起来,却被顾淮之按住了。
“别动,你在打点滴。”顾淮之说。
沈清词看了一眼手背上的针头,又看了看顾淮之,声音很冷:“你怎么在这?”
“我送你来医院的。”
“谁让你送的?”沈清词想拔掉针头,被顾淮之制止了。
“清词,别闹。”顾淮之的声音带着恳求,“你刚醒,身体还很虚,别乱动。”
“我说了,别碰我。”沈清词甩开他的手,眼神里带着厌恶,“顾淮之,你离我远点。看到你我就恶心。”
顾淮之的脸色白了白,但没有生气。
“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我都受着。”他说,“但清词,我不会走的。”
沈清词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带着讽刺。
“顾淮之,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深情?当年抛下我的是你,现在回来纠缠我的也是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把我折磨疯了你才满意吗?”
“不是的——”
“那是什么?”沈清词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点,“你那个未婚妻不是说了吗?你们门当户对,顾老爷子很满意。顾淮之,你有你的联姻,有你的前程,你何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周曼的话你不能信——”
“我为什么不能信?”沈清词看着他,“顾淮之,你告诉我,你现在到底有没有未婚妻?”
顾淮之沉默了。
沈清词的心沉了下去。
“你看,你不说话。”他扯了扯嘴角,“所以,她说的都是真的,对不对?”
顾淮之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无从说起。
顾家的安排是真的,周曼的父亲确实找过顾老爷子,联姻的事也确实被提上了日程。虽然他从未答应,但他也没有公开拒绝,因为他那时候全部的精力都放在找回沈清词上,顾不上处理这些。
但现在,他无法跟沈清词解释这些。
因为无论怎么解释,都改变不了他当年抛下他的事实,也改变不了周曼出现在画展开幕夜的事实。
“清词,给我一点时间。”他最终说,“我会处理好所有事,然后……”
“然后什么?”沈清词打断他,“然后回来找我?顾淮之,我不是在原地等你的。七年前我等过你,等来的是一场空。这一次,我不会再等了。”
他拔掉手背上的针头,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白色的床单。
“我要出院。”
“你疯了?”顾淮之按住他,“你还在打点滴,不能出院。”
“我说了,我要出院。”沈清词看着他,眼神决绝,“顾淮之,如果你真的为我好,就让我走。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别再让我看到你。”
顾淮之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决绝和痛苦,心脏像是被撕裂了一样。
他知道,这一次,如果他再放手,可能就真的永远失去他了。
但他更知道,如果他继续纠缠,只会把沈清词推得更远。
最终,他松开了手。
“好。”他说,声音沙哑,“我让你走。”
沈清词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答应。
他看了顾淮之一眼,没有说话,掀开被子下床,穿上鞋,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顾淮之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
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残留的温度,那是刚才抱着沈清词时留下的。
“清词。”他轻声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不会放弃的。”
“这一次,我一定会把你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