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第一章 雨落北城

长夜燃星

北城的冬天总是来得很急。

一场夜雨过后,气温骤降至零度,湿冷的空气顺着老式木窗的缝隙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沈清词坐在“观复”画廊二楼的落地窗前,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热水,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雨还在下。

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蜿蜒成一道道水痕,像极了七年前那个夜晚,他站在机场外,看着顾淮之的车尾灯消失在雨幕里时,脸上流淌的泪水。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宁宁,今晚降温,记得加衣服。爸爸炖了你爱喝的汤,画完早点回家,别太累,爱你。】

沈清词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沈家在北城也是数一数二的豪门,沈氏集团的产业遍布地产、金融和文旅。但他父母从未像其他世家那样,逼迫他联姻、接管公司、走一条“体面”的路。相反,在他确诊重度抑郁的那五年,父亲沈振东甚至暂停了部分海外业务,母亲林婉更是推掉了所有的社交活动,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他们从未问过他“为什么”,从未说过“你要坚强”“你要想开点”。他们只是陪着他,在他整夜整夜睡不着的时候,坐在床边给他读他小时候最爱的诗集;在他拒绝进食的时候,把饭菜温了一遍又一遍,耐心地哄他吃两口;在他情绪崩溃、砸碎房间里一切东西的时候,只是默默地将他抱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是他母亲林婉,在他最绝望的那段日子里,几乎熬白了头发。她本是北城社交圈里最优雅得体的贵妇人,那五年却素面朝天,穿着最宽松的家居服,整日整夜地守在他身边。她学会了看抑郁症的医学书籍,学会了做他最爱吃的菜,学会了在他发病时不哭不闹,只是用温热的毛巾给他擦脸,用轻柔的声音给他讲故事。

是他父亲沈振东,在他第三次试图结束自己生命的那个深夜,当着所有医生的面,红着眼眶说:“我沈振东这辈子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要我儿子好好活着。”

是他们用漫长的、笨拙的、毫无保留的爱,把他从地狱门口一寸一寸地拉了回来。

沈清词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苍白的唇角微微勾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回了两个字:【知道。】

放下手机,他重新看向窗外。雨势似乎更大了,远处的街景在雨幕中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墨画。

他是个画师。

年少时便以一幅《春山远》斩获全国青年美术大赛金奖,被誉为“天才中的天才”。他的画里总有光,有山间的晨雾,有檐下的风铃,有少年人眼底藏不住的炽热与温柔。

可那都是七年前的事了。

如今的沈清词,画不出光。

他的画里只有灰,只有冷,只有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寂静。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是抑郁症留下的后遗症。他的情感感知能力变得很迟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世界,什么都看得清,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除了恐惧。

对那个人的恐惧。

“清词。”

经纪人林姐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烫金的邀请函,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在沈清词身边站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今晚的慈善晚宴,你真的不打算去吗?这是你回国后复出画展最重要的资方见面会,顾氏集团……也会出席。”

听到“顾氏”两个字,沈清词端着水杯的手指猛地一颤。

热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烫红了一片。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胸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刺痛。

那是长期服用抗抑郁药物留下的躯体化反应,也是刻在骨头缝里的应激本能。

“林姐。”沈清词放下杯子,声音很轻,像是一碰就碎的薄瓷,“你知道我为什么回国。”

林姐叹了口气,闭了嘴。

她当然知道。

沈清词花了五年时间,在父母的陪伴下,在无数个想要自我了断的深夜里挣扎,才勉强从那个黑色的泥潭里爬出来。医生说他已经“临床治愈”,可以正常生活、正常工作。但只有沈清词自己知道,他心里的某一部分,早就死在了七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他回国,不是为了复出,不是为了名利。

他只是想回来看看,那座埋葬了他整个青春的城市,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不去。”沈清词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淡淡的、陈旧的疤痕,是五年前他发病最严重时留下的。如今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每次低头看到它,他都会想起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

“如果顾氏撤资,违约金我会赔。”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沈家还赔得起。”

林姐看着他这副样子,心疼得厉害。她带过那么多艺术家,见过骄傲的、偏执的、孤僻的,却从未见过像沈清词这样,明明生得一副好皮囊,骨子里却透着一股死气的。

她正要说话,画廊的门被推开了。

“沈老师,有位先生找您,没有预约,但是……”前台小姑娘一脸惊慌,话还没说完,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越过她,走了进来。

那一瞬间,画廊里原本流动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羊绒大衣,肩头落着未化的雪花,发梢还沾着细密的水珠。他很高,肩宽腿长,五官深邃冷硬,岁月褪去了他年少时的张扬与轻狂,沉淀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是顾淮之。

七年未见,他比记忆中更成熟,也更危险。那双曾经盛满笑意、看向他时总是弯成月牙的桃花眼,此刻深不见底,像是一口枯井,藏着七年不见天日的黑暗与疯狂。

林姐下意识地将沈清词挡在身后,声音有些发紧:“顾总,这里是工作场所,如果您没有预约……”

“让开。”

顾淮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他的视线越过林姐,死死地钉在沈清词身上,一刻也不敢移开,像是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像七年前那样,再次消失不见。

沈清词坐在椅子上,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看着顾淮之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神经上,踩在他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上。

胃部开始痉挛,一阵一阵地抽痛。

耳鸣声尖锐地响起,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耳膜。视野开始模糊,呼吸越来越困难,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是抑郁症复发的前兆。

他的身体比他的记忆更诚实,更先认出了这个人。

“清词。”

顾淮之停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他看着沈清词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双曾经眼里有光、总是弯着对他笑的眸子如今死寂一片,看着那双曾经握笔画画、温暖柔软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捏碎,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我回来了。”顾淮之说。

这三个字,他想了七年。

在异国他乡的无数个醉生梦死的夜里,在应酬酒局上喝到胃出血的深夜里,在拼了命往上爬、把顾家那些腐朽规矩踩在脚下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里,他都在想这三个字。

他以为重逢时他会愤怒,会质问,会发疯,会抓着沈清词的肩膀问他“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要放弃”。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只剩下卑微。

沈清词慢慢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良久,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顾先生,你好。”

顾淮之的瞳孔剧烈收缩。

顾先生。

不是淮之,不是阿淮,不是曾经软着嗓子喊他“淮之哥”的那个少年。

是顾先生。

三个字,像三把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鲜血淋漓。

“当年的事,我有解释……”顾淮之的声音在发抖,他伸出手,想要去碰沈清词的脸,想要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实的,却在半空中被沈清词偏头躲过。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抗拒。

“顾先生。”沈清词站起身,虽然腿在发软,几乎站不住,但他强迫自己站直,强迫自己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当年的事,我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了。”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我的医生说我受过刺激,很多事都忘了。”沈清词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指尖冰凉,“所以,请你也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我现在……过得很好。”

过得很好?

顾淮之看着他那双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他那副随时都会碎掉的样子,看着他眼底下淡淡的青黑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唇,心如刀绞。

他查过。

这七年,沈清词休学、闭关、甚至住进了疗养院。重度抑郁,伴随严重的自毁倾向,三次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沈家夫妇为了给他治病,几乎耗尽了半生心血,沈振东一夜白头,林婉整整五年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从前最爱美的一个人,那几年连化妆品都没碰过。

是他亲手毁了这朵最骄傲的花。

是他亲手把他推入了地狱。

“清词,我知道你在怪我。”顾淮之红着眼,声音哽咽,一向冷静自持的顾家掌权人,此刻狼狈得像个迷路的孩子,“你要我的命都可以,别装作不认识我,别推开我……求你……”

“顾先生。”沈清词打断了他,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一步,像是一道鸿沟,横亘在七年时光里,横亘在他们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我真的不认识你。”

说完,他转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不顾林姐的阻拦,快步走向后门。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逃离,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逃离这个让他恐惧的人。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雨幕中,顾淮之还站在原地。

他缓缓蹲下身,双手插入发间,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悲鸣。那声音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空旷的画廊里回荡,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悔恨。

七年。

他拼了命地往上爬,把顾家那些腐朽的规矩踩在脚下,把当年阻挠他们的人一个个送进地狱。他以为自己赢了全世界,就能赢回他。

可原来,他输得彻彻底底。

那个曾经满眼是他的少年,被他杀死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像是要把这座城市里所有的遗憾与悲伤,都冲刷干净。1

段评

品鉴中就被劳斯的文笔拿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