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表最后一栏写着:“你为什么想参加《机智的恋爱》?”
潘溟辰盯着那个输入框看了很久。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催他。
窗外是上海十一月的阴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他住的那间公寓在六楼,窗户朝北,一年到头见不到多少太阳。桌上摆着昨晚没吃完的外卖,一盒炒饭,已经凉透了,油凝在饭粒上,看着没什么胃口。
他今年三十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着一份不大不小的工作。收入够用,朋友有几个,周末偶尔出去吃顿饭,大部分时间窝在家里看球。上港的比赛一场不落,赢了高兴一晚上,输了骂两句,第二天照常上班。日子过得不算差,但也说不上好。就是那种,你问“最近怎么样”,对方会说“还行吧”,然后就没什么可聊的了。
朋友评价他:“人挺好的。”
潘溟辰知道“人挺好的”是什么意思。在婚恋市场上,这个词翻译过来就是:条件还行,性格没毛病,但没什么让人心动的点。适合过日子,不适合恋爱。
他盯着报名表,想了很久。光标还在闪。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喜欢米米直播五年,没见过真人。想试试,能不能在现实里心动一次。”
提交。
——
节目组通知他入选的时候,潘溟辰正在公司开周会。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偷偷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封邮件,标题写着“《机智的恋爱》第二季嘉宾确认函”。他整个人僵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机塞回去。周会上领导在讲什么季度目标,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真的选上了。
录制那天是十二月初。上海郊区一栋别墅,节目组包了三天,说是“入住适应期”,其实就是先拍点素材,让大家熟起来。潘溟辰拖着行李箱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了。工作人员把他领进去,收走了手机,发了统一的生活用品,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洗漱用品、一件节目组定制的外套、一本笔记本。工作人员笑着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机智的恋爱》第二季的嘉宾了。做真实的自己就好。”
别墅挺大的,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卧室。客厅里摆了一圈沙发,中间放了个茶几。他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了。
第一天到场的是三个男生、四个女生,一共七个人。
男嘉宾除了他,还有两个。第一个跟他打招呼的是陈景行,二十九岁,体育老师,一米八几的个子,笑起来一口白牙,嗓门比谁都大。他正蹲在冰箱前面翻东西,听到动静站起来

你就是潘溟辰?我叫陈景行,你叫我老陈就行。你打球吗?院子里有个篮球架,我刚投了几个,篮筐有点歪。
潘溟辰还没回答,旁边又走过来一个人,伸出手

周予安,出版社编辑
他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跟陈景行完全是两个路子

别听老陈的,他一进门就把篮球架投歪了,正在找人修
女嘉宾那边,第一个到的是赵芮章。她正蹲在冰箱前面翻东西,听到动静站起来,笑得很爽朗

你就是新来的?我叫赵芮章,你叫我六六就行
六六是那种特别自来熟的女生,说话嗓门不小,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拉着潘溟辰参观了一圈别墅,一边走一边介绍

厨房在这边,冰箱里的东西随便吃,不过节目组说做饭要自己做,不能点外卖。二楼有三个房间,男生住左边,女生住右边。哦对了,院子里有个秋千,晚上坐那儿挺舒服的
第二个到的是金紫怡。她进来的时候,六六正在厨房里张罗晚饭。金紫怡长得很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温温柔柔的,跟六六完全是两个路子。她跟潘溟辰打了个招呼,然后很自然地进厨房帮六六洗菜了
第三个是张慧贤。她到得比较晚,进来的时候话不多,站在客厅扫了一圈,点了点头,说了句“大家好”,然后就坐在沙发角落里翻手机。六六试图跟她搭话,她应了两句,不算热络,但也不失礼。气质挺独特的,是那种在人群里一眼能看见的人。
然后是吕珊。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潘溟辰正在帮六六摆碗筷。六六在厨房里喊

多摆几副,还有人没到!”他数了数人头,低头从橱柜里又拿了几副碗筷出来。
吕珊站在门口,穿着很简单,黑裤子白上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她没化妆,或者说化了很淡的妆,看不太出来。五官很立体,眉眼带着一股清冷劲儿。她没急着进来,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客厅,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点了点头。

吕珊
她说。就两个字
潘溟辰手里的筷子没拿稳,掉了一根
旁边六六从厨房探出头来

吕珊是吧?快进来,饭马上好了
”吕珊“嗯”了一声,换了鞋走进来。她经过潘溟辰身边的时候,他弯腰去捡筷子,她停了一下。

掉了
她说
嗯,手滑

她没再说什么,走到餐桌旁边坐下了。潘溟辰捡起筷子,去厨房重新洗了一双,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知道为什么。
第一天晚上,七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吃饭。六六做了一桌子菜,手艺不错,红烧肉、番茄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个汤,还有一盆皮皮虾。金紫怡在旁边打下手,摆盘摆得很精致。陈景行在旁边帮忙端菜,一边端一边夸“这红烧肉绝了”,六六被他夸得笑得合不拢嘴。周予安安静地摆碗筷。
张慧贤坐在潘溟辰旁边。她今天穿了件浅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吃饭的时候偶尔侧过头跟他说话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问,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到。
做市场的


市场啊
她点了点头

挺有意思的吧?我有个朋友也做市场,天天跟我吐槽甲方
潘溟辰笑了一下,没接话。她说话的时候靠得有点近,胳膊肘不经意地碰了他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一只皮皮虾,剥了起来。剥得很仔细,虾壳一片一片地剥掉,露出完整的虾肉。然后她把虾肉放到潘溟辰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这个挺好吃的
她看着他,笑得很温和。
潘溟辰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碟子里的虾肉,又看了一眼张慧贤。她笑得很自然,好像这件事很平常。
不用了,我自己来

他把碟子往旁边推了一点。
张慧贤的笑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没事,我顺手剥的
真不用

潘溟辰拿起筷子夹了别的菜,没碰那只虾。
张慧贤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把碟子收回去自己吃了。但她低头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
旁边陈景行大大咧咧地拿了一只皮皮虾

慧贤,你剥虾挺厉害的啊,帮我也剥一个呗
张慧贤笑了一下

你自己剥,我又不是你的保姆。”语气像在开玩笑,但笑容没到眼睛里。
她又转头跟周予安聊了两句

予安,你平时看什么书啊?我也挺喜欢看书的,下次推荐我几本呗
周予安推了推眼镜,很认真地说了两本。张慧贤听得很认真,还点了点头

回头我找找
潘溟辰坐在旁边,看着张慧贤跟周予安聊得很热络。她好像对每个人都这样,说话温柔,笑得好看,会照顾人。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我敬大家一杯
六六举起杯子

希望咱们这个月相处愉快
大家都举了杯。吕珊坐在潘溟辰对面,举杯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举杯回了一下,她没什么表情,把杯子放下继续吃饭。
第一天晚上,扑通电台。
这是节目组每晚的固定环节。客厅角落摆着一台复古收音机,每个人可以走到收音机前面,对着话筒,给今晚自己想留言的那个异性说一段话。收音机会在客厅里播报:“某某,你收到一条留言。”然后播放留言内容。所有人都能听到。
六六第一个去。她走到收音机前面,今晚她想留言的人,是陈景行。
收音机播报:“陈景行,你收到一条留言。”
六六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大大咧咧的:

老陈,你今天修篮球架挺卖力的,明天打球带上我呗,我也想学。
陈景行听完,笑着喊

行啊!我教你
金紫怡第二个去。她今晚想留言的人,是周予安。
收音机播报:“周予安,你收到一条留言。”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

予安,你今天说的那个作者,我也挺感兴趣的。明天那本书借我看看?”
周予安推了推眼镜,说了句“好”。
张慧贤第三个去。她今晚想留言的人,也是周予安。
收音机播报:“周予安,你收到一条留言。”
她的声音很温柔

予安,今天跟你聊书挺开心的。你说的那本我回去就找来看。明天我们接着聊?”
轮到潘溟辰。他站起来,走到收音机前面。今晚他想留言的人,是吕珊。
收音机播报:“吕珊,你收到一条留言。”
吕珊愣了一下,坐直了身体。所有人都看着她。
潘溟辰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
今天你帮我捡了筷子。我说了声谢谢,但你弯腰的时候,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我看到了。那一瞬间觉得,这个人挺好看的。还有你做饭的时候,站在灶台前面,袖子挽起来,手很稳。我在旁边看着,就觉得,跟你待在一起挺舒服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六六“哇”了一声,金紫怡笑着看向吕珊。吕珊坐在沙发上,耳朵尖红了一点,但表情没什么变化。
张慧贤坐在旁边,笑着说了句“好甜啊”,但那个笑没到眼睛里。她低头喝了口水,没再看潘溟辰。
最后轮到吕珊。她站起来,走到收音机前面。今晚她想留言的人,是潘溟辰。
收音机播报:“潘溟辰,你收到一条留言。”
所有人都看向吕珊。她的语气很平

今天有个人筷子掉了,我帮他捡了。他做饭还行,就是有点笨手笨脚的。但他捡完筷子,去厨房重新洗了一双。这个我记得。”
六六在旁边喊

你们两个要不要这么明显啊!”金紫怡笑得靠在了张慧贤肩膀上。潘溟辰坐在沙发上,嘴角没压住。
第一天晚上,心跳房。
扑通电台之后,节目组又安排了心跳房。规则是:每个人选一个今晚想约的人,两个人一起进一个小房间,面对面坐着。房间里有两台心率监测仪,同时测两个人的心率。你们可以看着对方说话,心率变化会实时显示在外面的大屏幕上,所有人都在外面看着。
潘溟辰选了吕珊。
她进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坐下来的时候,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他们面对面坐着。心率监测仪上,他的数字在82,她的在78。都正常。

你选的我
嗯


为什么
想跟你说话

她没接话,但心率从78跳到了85。
今天你帮我捡了筷子

心率跳到90
我说了声谢谢,但你弯腰的时候,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我看到了。那一瞬间觉得,这个人挺好看的

心率跳到98。她的心率也跳到95。
“还有你做饭的时候,站在灶台前面,袖子挽起来,手很稳。我在旁边看着,就觉得,跟你待在一起挺舒服的。”

心率跳到102。她的跳到100。
“我不知道你听了会怎么想。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心率跳到105。她的跳到102。
她看着他,眼睛没躲。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捡筷子的时候,蹲下去的样子。有点笨。”
她嘴角翘了一下。

“但你捡完筷子,去厨房重新洗了一双。这个我记得。”
她的心率跳到115。
外面六六喊

115!吕珊你心率115了
吕珊没理外面,看着潘溟辰。他的心率也跳到了112。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有


说
“明天做饭,还能跟你一组吗?”

她看着他,没说话。但她的心率跳到了118。

看你表现
她站起来,推门出去了。潘溟辰坐在里面,心率慢慢从112降下来。屏幕上,她刚才坐的那个位置,数字还停在118。
他从心跳房出来的时候,吕珊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她手里拿着杯水,没抬头看他。但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的杯子在嘴边停了一下,没喝。
你心率118


“不告诉你。”
“屏幕上写着呢。”


“那你还问。”
她站起来上楼了,但脚步比平时快。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做饭,你打蛋。”
“行。”


“别打得太差。”
尽量

她嘴角翘了一下,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