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中蛊夜

月色如水，倾泻在将军府后院的演武场上。

一道身影立于场中，玄色的劲装，袖口紧紧束着，露出一截手腕，握着剑的手骨相分明，青筋微微凸起。衣料贴着脊背的线条，能看出肩胛骨在动作时轻轻滑动，像山脊下藏着的暗流。

今日是中秋前夜，恰逢太后寿宴，多数京中权贵皆入宫赴宴，而镇北将军府为增添点节气，府中张灯结彩，丝竹之声隐隐从正院传来。唯独这将军府的主人——镇北将军周烬昭留于后院中。

周烬昭。

镇北大将军，十五岁便在黄埠一战成名，二十一岁封侯，家父周擎后调一直驻守于北城边境，距离甚远，母亲幼时因病而亡，家族的荣耀一直都在靠周烬昭战功撑上去，虽替皇帝解了战之乱，赢了百姓心，却异遭眼红。

“将军。”管家老莫提着灯笼小步跑来，“宫里头又派人来问了，说太后她老人家惦记着，让您好歹进宫露个面，她有好长时间没见您了。”

“不去。”

两个字，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

周烬昭收了剑势，站定在那里。呼吸还有些急，胸口微微起伏，但整个人已经静下来了，静得像一潭深水。汗沿着下颌滴落，砸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抬手，用袖子随意抹了一把脸，那动作随性得很，却又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好看，却给人透着一点压迫感。

“莫叔，你去库房挑些东西替我祝寿便可。”

老莫也不敢再劝了。自家将军自四年前沙壁关一役后，便愈发沉默寡言。那一战，三万镇北营军对阵北冥五万铁骑，血战七昼夜，最终以少胜多。但周烬昭带出去的三千亲卫，回来的只有四十七人，周擎总说他性子不够沉稳，想赢，偏要走险招，折掉一大半人马，此战结果虽好，但皇帝还是打了一个巴掌给了甜枣，一边给周烬昭封了位，却还是罚了周家，这才导致自己父亲受罚去了最远边境驻守，久久未能归家。

从那以后，这位年少成名的将军，便似将自己封进了冰窖里。

与此同时，将军府东北角的墙头上，正蹲着一个人。此人一身夜行衣，身形修长，见周烬昭后进了自个屋内，他才一跃翻了进来，抬眼再看了四周。

“左三右四，换班间隙一盏茶。”他在心里盘算，“够我翻两个来回了。”

“早知道将军府这么好进，我就该白日入室。”

温予迟盯着三丈外的书房，默默数了第七遍巡逻家丁的脚步声。

他今夜是为了查私案的。

五个月前，温予迟追查的一条线索停留在杜煊上，此人是周烬昭手底的副将，私下探的那条线却暗中同北冥与前朝旧势力有关，还有不知名的三份名录不知所踪，据线报，杜煊极可能将其中一个名录藏于将军府。

他有听说过周烬昭的事，年少虽威名远扬，却是承受了一番打击，自己父亲说好听是守边境，实则让其俩人分离，拆解周家在百姓中的声望，见惯了这些口蜜腹剑的人，又如何看不出来皇帝的疑心。

“刚才都没来得及欣赏一下传闻中的俊郎，最好这个将军是被误会的，不然，跟他交手我还嫌麻烦呢。”他在心里嘀咕着。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温予迟紧了紧夜行衣，正欲动身，那疙瘩角就有七八道黑影一闪而过，看架势还是一群练家子呢？八成冲着那位杀神将军周烬昭，温予迟是不愿管太多闲事，他来将军府就为入书房寻线索，此刻，他只需要静观其变，趁其府乱溜进那书房。

夜风再次吹起，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影摇曳。

周烬昭正房的门忽然开了，今夜有风不大，不足以吹动周边近的门窗，那门是怎么打开的呢？

还没有等那些黑影人反应，周烬昭剑光乍起，雪亮的一片，直奔前面那一人的咽喉。

其余的黑衣人也不是吃素的，见自己阵营落了下风，手快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竹筒，对准周烬昭方向，轻轻一吹，一道道极细的银光射出，而且那银光上泛着幽蓝，分明淬了毒。

“有刺客——！”

家丁的惊呼声刚出口，周杀神便已侧身避过那些毒针，同时，惊扰了府内各处布下的暗卫纷纷往书房这边赶，这于温予迟不算利，他只是看了个热闹，心想：“该死的小厮嘴巴还真大，你家主子都占上风还需要人？”只见周烬昭反手抽出自己腰间佩剑，剑鸣如龙吟。那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只一剑便将其中刺客干倒。

余下几名刺客大惊，想趁机跑路，几人便面面相觑想着同时从袖中洒出一片暗器。怎么样都能让周烬昭中下一毒。

“谁派你们来？”周烬昭拿剑直指着其他黑衣人很冷静问道。话音一落，一片片细针再度袭来，看热闹归热闹，温予迟最见不得这种下三滥偷袭，上去就一个剑花一挽，那些毒针叮叮当当尽数击落。

三道目光，六只眼睛，温予迟才反应自己太想逞英雄了。

刺客：？

周烬昭：……

温予迟：……我说我是路过想一睹杀神容颜的你信吗？

大抵是温予迟一小白脸相在大庭广众下说这么不害臊的话让周烬昭有些不爽？一个大男人调戏自己还翻墙入府为一睹容貌这话是如何从他那个嘴说出的？好是不要脸面。

“深夜夜闯将军府？即便与他们不是一伙，你也有其他嫌疑？”

“喂，有没有搞错，刚才才舍身救你？”温予迟见周烬昭一副“看你不是好人”的眼神瞧自己气不打一处，刚才都多余救这个杀神！！

“凭他们还不需要你救？”

“你口气不小，长一副好皮囊都白瞎，救命恩人你都要抓？属于恩将仇报了吧。”周烬昭欲想押走温予迟同这群夜闯黑衣人一道，岂料温予迟耍起了嘴皮无赖。

一闹二吵三打滚，怎么样都不能理亏，夜闯虽然是不对，好歹见义勇为了，这杀神难不成还不依不饶的？

这一瞬间的空隙，一刺客抓住机会，猛地扑向起了冲突的俩人，那刺客显然已红了眼，猛地捏碎怀中蛊丸——说时迟那时快，两道细如发丝的幽光倏地没入周烬昭与温予迟胸口！

那刺客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的笑：“同合蛊……同生……同死……”话音未落，他被周烬昭的剑贯穿胸膛，直直倒下。

同生……同死？

“我靠！！”

温予迟听不懂那是什么，但他忽然感觉到一阵诡异的燥热从手腕处升起，直冲心脉。他低头看去，那胸口的幽光竟像活物一般，缓缓渗入皮肤。

一阵剧痛骤然袭来，仿佛有什么东西钻进了骨头缝里，在血脉中疯狂游走。温予迟还是没忍住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抬眼看向周烬昭——

那位冷面杀神也刚好在捂住心口，身形微晃，凌寒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波动，正死死盯着他。

“你……”温予迟微喘着气，“你也疼？”

“闭嘴。”周烬昭声音低沉沙哑，却仍是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两人对视的瞬间，周烬昭忽然像感应到了什么。

非常奇怪的感觉。像是……多了一个感知共享。就在他身体里，心脏旁边，好似有另一个心跳般。

温予迟忽然想起刺客临死前的话，脸色变得十分精彩，语气只能无奈：“同生同死？咱俩？也好，死在杀神手上不亏，面容亲眼目睹了，照我们俩这情势，我们估计不求同年同月生，但能同年同月死在一处，想想也是我赚了。”

周烬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剧痛，弯腰捡起长剑，一步步走向温予迟。剑尖，直指对方咽喉。

“你最好闭上嘴！”

“我闭什么嘴啊！”温予迟挣扎着站起来，“我疼你也疼，我死你一定活不了！有胆你就再往前。”

剑尖又往前送了半寸。

不是吧，真来啊？周烬昭是真的有这个狗胆。

“别别别！”温予迟连忙收回自己的贱话，“大人，您这一剑下来，疼的是咱俩！我们都冷静冷静。”

“而且，你长的那么好看的脸蛋，我也是靠脸吃饭的，万一手一个没稳划我脸是小，你脸留疤是不是有点得不偿失了？”温予迟为保命那死嘴是怎么都能拍在马屁上的。

周烬昭的手还是顿住了。

周烬昭握紧剑柄，平生第一次，手心渗出冷汗。

月光下，那张清冷的脸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的……

他周烬昭，镇北将军，杀敌无数的冷面杀神，现在竟被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浪客，用“貌美脸蛋”这种话威胁得下不去手。不过话是在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