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响过之后,教室里那股子慵懒劲儿还没散。
贺朝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撮乱糟糟的黑发。他在听。前桌那个女生正小声跟同桌吐槽刚才那道数学大题:“这出题人是脑血栓吗?条件给得这么绕,谁做得出来啊?”
贺朝嘴角抽了一下。那题其实很简单,只要换个角度想,三步就能出结果。但他不能动,动了就露馅了。他是来体验生活的校草,不是来做奥数冠军的。
这时候,有人敲了敲他的桌子。
贺朝懒洋洋地抬起头,眯着眼看过去。是王潇,手里抱着一摞刚收上来的练习册,站在过道中间,眼神有点飘忽。
“贺朝同学,你的卷子。”王潇声音不大,但全班都能听见。
贺朝伸手去接,指尖故意抖了一下,那张卷子差点掉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捞住,冲王潇咧嘴一笑,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二傻子:“谢谢班长啊,辛苦辛苦。”
王潇没笑,只是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社交礼仪多出了零点五秒。然后她转身走了,背影挺直,脚步很快。
贺朝收回手,手指轻轻摩挲着卷子的边缘。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王潇在观察他。那种观察不是好奇,是审视。
有意思。
他把卷子随手塞进桌肚,身体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视线越过前面几个人的脑袋,落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谢俞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他在改错题。
贺朝的眼睛微微眯起。刚才发卷子的时候,他瞥见了谢俞最后那道大题的第二问。89分,扣掉的11分里,有5分是因为最后一步的逻辑断层。
那不是粗心。那是故意的。
普通人做题,要么全对,要么错得离谱。但这种错法,是在两个正确的解题路径之间,强行切断了一条最简便的路,选了一条看起来很笨、实际上也能走通,但耗时更长的路。而且,还在关键步骤上留了一个极其隐蔽的空白,仿佛在说:“我没想到这里可以简化。”
这是一种炫耀。一种低调的、只有同类才能看懂的炫耀。
“喂,朝哥。”周立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贱兮兮的表情,“你看什么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贺朝收回目光,打了个哈欠:“看你长得丑。”
“滚蛋。”周立踹了他一脚椅子腿,随即神秘兮兮地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拍在贺朝桌上,“班长刚才找我了。”
贺朝挑眉:“找你干嘛?借钱?”
“切。”周立翻了个白眼,“她说咱们班那两个转学生不对劲。尤其是你,还有那个谢俞。”
贺朝拿起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得有些刻板: 逻辑直觉 vs 思维跳跃 。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刚才那道题,如果你真的不会,为什么会在听到女生吐槽时,下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三下?那是标准答案的步骤数。
贺朝的手指停住了。
妈的。这姑娘观察力挺强啊。
他抬头看向讲台方向,王潇正好转过身,对着空气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领,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她在挑衅。或者说,她在撒网。
“你怎么想的?”周立追问,“你真不会做?”
贺朝把纸条揉成一团,随手扔进垃圾桶,动作潇洒又随意:“我会做,但我懒得算。算出来还要检查,累不累啊?再说了,我要是做对了,老林不得天天盯着我?我还想睡觉呢。”
周立狐疑地看着他:“少扯淡。你初中可是拿过省奖的。”
“那是以前。”贺朝理直气壮,“我现在脑子生锈了。不信你考考我?”
周立眼睛一亮,早就憋坏了似的,立刻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竞赛辅导书,指着其中一道关于数列求和的变态题目:“来,这道题,限时一分钟。”
贺朝扫了一眼题目。
三秒钟。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大脑自动开始运转。通项公式拆解,错位相减,边界条件验证……这些步骤像流水一样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甚至已经看到了最终的那个简洁到令人发指的表达式。
但他忍住了。
就在答案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贺朝猛地打了个喷嚏,身子往前一歪,撞在了课桌上。
“咳咳咳!”他夸张地捂着胸口,眼泪都挤出来了,“不行不行,这题太恶心了,看得我头晕。周立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周立愣住了,手里的书僵在半空:“你……真看不懂?”
“懂个头啊!”贺朝摆摆手,一脸嫌弃,“全是数字,看着就烦。我还是继续睡觉吧。”
说完,他真的趴下了。
但在闭眼前,他的余光扫向了谢俞。
谢俞依然低着头在写字。但他的笔尖顿了一下。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紧接着,谢俞抬起头,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准确地对上了贺朝那只半睁着的左眼。
四目相对。
没有说话,没有表情。
但贺朝清晰地看到,谢俞的嘴角,极快地向上扯了一下。那是一个冷笑,也是一个回应。
演得不错。
谢俞的眼神仿佛在这么说。
你也别装了。
贺朝在心里回了一句。
就在这时,班主任林老师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小了。
林老师走进教室,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她手里拿着两张卷子,正是贺朝和谢俞的。
她没有直接点名,而是走到讲台中央,把两张卷子并排放在黑板槽里。
“这次随堂测验,整体情况不太理想。”林老师的声音冷冰冰的,透过眼镜片,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全班,最后停留在后排的贺朝身上,“特别是某些同学,态度问题严重。”
贺朝依旧趴着,仿佛睡着了。
林老师冷哼一声:“贺朝,下课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谢俞,你也留下。”
周立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小声嘀咕:“完了,这俩新人要一起挨批了。不过谢俞那89分……林老师为啥也找他?难道是因为那道题太简单,他居然错了?”
贺朝慢慢坐直身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脸无辜地看着林老师:“老师,我就是不会做。你看我这张卷子,连题目都看不懂,怎么答?”
林老师气得胸口起伏:“你初中成绩很好,别以为我不知道。”
贺朝眨眨眼,笑容灿烂又刺眼:“那是以前,我现在脑子不好使,您信不信?”
林老师转头看向谢俞,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厉:“谢俞,你这道题思路是对的,但为什么在最后关头断了?是不是粗心?”
谢俞站起身,低着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老师,我当时卡住了,觉得那个条件多余,就没写。”
“多余?”林老师皱眉,“怎么会多余?”
谢俞抬起头,眼神清澈且坚定,却在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因为我觉得,如果加上那个条件,答案会变得更复杂,不符合出题人的意图。”
这话听起来像是狡辩,但仔细一想,又有点道理。这是一种高阶的思维跳跃,通常只有顶尖学霸才能在这种压力下瞬间想到。
林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挥挥手:“行了,你们回去上课吧。下次再这样,我要请家长。”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贺朝双手插兜,走在前面。谢俞跟在后面两步远的距离。
“喂。”贺朝突然停下脚步,转身。
谢俞也跟着停下,保持距离。
贺朝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张扬跋扈,却又带着几分认真的审视:“谢俞是吧?记住,在这个学校里,太聪明的人活不长。除非……你能装得比我更烂。”
说完,贺朝大笑着走远了,背影嚣张得让人牙痒痒。
谢俞站在原地,看着贺朝消失在拐角处。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被折起来的草稿纸,上面有贺朝随手画的一个几何图形,线条流畅得可怕。
远处传来上课铃声,尖锐而急促。
新的风暴,才刚刚开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