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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天命新祭

梦幻西游之神木命魂

古咒念至最后一节,巫冰唇间吐出最后一个晦涩音节。

祭坛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神树前那道跪立的身影上。残民仰着头,敌军按兵观望,风卷枯叶在半空打旋。谁都知道这最后一节咒文念完,便要见到融神祭真正的结果,四下里连呼吸声都压得很轻。

那音节落下的一瞬,她周身聚了许久的蓝紫光芒骤然一亮,如一轮蓝日自祭坛中央升起,光芒铺展开来,照亮夜空与整座神木林。满山残火被这层冷亮的神光压下去,外林浓烟也似被光拨开,夜色里尽是一片明净的蓝紫。

巫冰的身躯缓缓离地,悬浮在神树之前半空。

蓝紫祭师长裙在夜风里轻轻飘动,散乱发丝被神光托起。她垂在身侧的手松开玉杖,玉杖自行斜落,被光托着悬在一旁。她面上没有痛苦的神色,只有一种走到尽头后的平静,眉眼间那点连日积压的疲惫与悲苦,在神光里慢慢淡去。

一道与她一模一样的身影,自她躯体内缓缓剥离。

那身影由纯粹的蓝紫光芒凝成,轮廓与巫冰别无二致,眉眼、发髻、长裙的褶皱都清晰可辨,通体透着圣洁温润的光,不见半分妖异。元神虚影睁开眼,一双眼睛温柔地扫过整座祭坛,扫过满地倒伏的同族、残存的族人、阵前敌军,最后落定在熟悉的人与物上。

她先望向主街方向,丈夫真雷冰冷的遗体安放在那里。

元神虚影望着那道遗体,唇角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眼底盛满思念。十年相伴,他先走一步,她在昏迷与苦战里撑到此刻,终于可以与他在另一种形态里遥遥相望。那笑意很淡,却像终于放下了一桩牵挂。

夜色里那道遗躯静默无声,身上还留着一夜征战的痕迹。虚影望了许久,像要把他的模样再记一遍。两个人一个肉身、一个元神,隔着重死之别,此刻总算在这片神光里对上了最后一眼。

随即,她的目光转向两个孩子。

胡儿站在远处,被族人护着,已是泪流满面,双拳死死攥着腰间木刀,牙关咬得发紧,不肯在人前再哭出声。八岁的少年仰头望着半空的娘亲,肩膀不住发抖。元神虚影望见儿子,目光柔和下来,像在叮嘱他记住方才说过的守护二字。

蛮儿站在胡儿身侧。

三岁的小女孩没有哭出声,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紫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半空那道光凝成的娘亲。她还不太懂元神剥离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娘亲变成了光,飘在了树上。她要把娘亲此刻的样子牢牢记住,刻进脑子里,往后再看见风、雨、星星,就能想起娘亲这般模样。

元神虚影望着女儿,目光里满是怜惜。

她多希望能再多陪女儿走一段,看她长大、识字、学咒仪,看她长成能独当一面的祭师苗子。可元神剥离已到尽头,再多留一刻,结界便撑不起来。虚影把女儿的模样、儿子的模样一同收进光里,记在自己归入神树之后仍不会消散的那一点意念之中。

元神之火在虚影心口如蓝焰轻轻跳动,每跳一下,光芒便盛一分。她最后转过身,面向身后的上古神树,深深一揖。

这一揖,拜的是千年古树,是族群根脉,也是她即将栖身归处。

揖罢,她张开双臂,再没有半分犹豫。

那道蓝紫虚影化作一道明亮的流星,自半空划过,义无反顾地坠入神树树干之中。光痕没入苍古树皮,转瞬消失不见。半空里,巫冰原本悬浮的躯壳失了神光托举,轻轻一沉,被残存族人慌忙上前接住。

躯壳安放在神树根旁,祭师长裙平整铺好,玉杖斜搁在身侧。族人低头望着这具再无元神栖居的身躯,知道祭师的人虽留在树下,她的元神却已归入古树,从此与神木林长在一起。祭坛上下一片低低的啜泣,被夜风裹着散开。

神树深处,传出一声低沉绵长的嗡鸣。

那嗡鸣自树心升起,顺着枝干传到每一片叶子,像古树承接了一位祭师的元神,也像在应和她最后的托付。天光尚未破晓,林间仍沉在夜色里,可神树这一声鸣响,让残存族人心里那点散乱的惶恐,渐渐有了着落。

元神入树的一瞬,整座世界仿佛静止了。

风停了,火光定住,喊杀声卡在半空。紧接着,神树深处爆发出一声震耳的巨响,沉闷、雄浑,自苍古树心一路传到树根、传到整片神木林的土地之下。蓝紫神光自树干内喷涌而出,如潮水般朝四面八方席卷开来。

这光温柔,却也强大。

它带着巫冰的气息,带着她守族护民的信念,漫过整座祭坛与林间。落在巫族族人身上时,神光温润如水,所过之处,伤者伤口的痛楚被轻轻抚平,枯竭的灵力缓缓补足,方才被屠令压得涣散的心神也安定下来。疲惫的人觉出一股暖意漫过四肢,慌乱呼吸慢慢平稳。

同一道光,辨得出谁是自家人。族人立在光里,只觉被一层熟悉的意念护着,像祭师生前站在大家身前那样。光絮掠过满脸血污的老人、缩在妇人怀里的婴孩、拄杖喘息的战士,无一偏袒,无一遗漏,把残存者尽数拢在这片暖意中央。

光潮漫过真雷遗体,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祭师最后的告别。神光裹住丈夫遗躯,像一只手轻轻拂过,带走征战一夜的风尘。一夜血战留下的纷乱气息被光抚平,遗躯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像只是累极了歇息。随后光潮继续向前,落到胡儿与蛮儿身上。

蛮儿仰着脸,只觉一层温热的光覆下来,像娘亲先前贴在她发顶的掌心,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她眼眶一热,却仍站着没动。胡儿被光罩住,攥刀的手一松,眼泪无声滑落,肩头的紧绷被这股暖意一点点揉开。

然而这同一道神光,落在闯入的敌军身上,却是另一副模样。

审判降临。

前排的士兵与妖魔被神光扫过,再握不住兵刃,连连惨叫着倒地,身上护持的灵力如冰雪遇火一般溃散开来。他们想退,想逃,可光潮从四面八方压来,无从躲闪。一具具身躯软软伏倒在石板与台阶上,再无声息。

神光如潮,推着所有闯入者朝山门外涌去。

大唐铁骑、东海水卒、天庭天将、灌江口草头神、五庄观道童、狮驼岭妖魔,连同阵前六大掌门,无一例外,尽数被这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裹着,朝神木林山门之外狠狠轰出。人潮层层叠叠退去,兵刃掉落一地,喊杀声变成纷乱的惊呼,又被光潮压了下去。

先前还在围堵祭坛的兵卒妖魔,此刻再顾不上屠令与赏钱,只被光潮推着往后踉跄。有人想按住石阶站稳,脚下却不听使唤;有人丢了兵刃,手脚并用地往后退。神光不与他们缠斗,只一味将这股闯入神木林的力量往外清扫,一层一层,清得干干净净。

祭坛之上,方才还黑压压围满的敌军,转眼退得干净。

残存的巫族族人站在原地,被神光护在中央,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他们身上还带着伤,身边还躺着同族遗体,可压在头顶的数万大军,就这样被一道光尽数逐出了神木林。

奎虎拄杖立在石柱旁,望着席卷林间的蓝紫光潮,老人胸口剧烈起伏。凌云靠在柱侧,独目望着神树,神色震动。

蛮儿被胡儿牵着,站在神光里,紫眸望向神树树干。娘亲化作的光就栖在这棵树里,她看不见娘亲的人,却觉得娘亲就在身边。

胡儿握紧妹妹的手,仰头望着满眼光潮,喉头滚动。他方才还在心里憋着不肯落泪,此刻被光一裹,那股紧绷的劲松下来,眼泪又要往上涌,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他是哥哥,得撑着,不能在妹妹跟前再失态。

光潮仍在林间回荡,一波一波,温柔地裹住残存的族人,也把最后几名滞留在林间的闯入者,清扫出门外。

祭坛上,奎虎与凌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沉重。这一场逐退外敌,是以祭师一条元神换来的;族人活下来了,可付出的代价,谁也没法轻易放下。

残存族人三三两两聚拢,互相查看伤势,把尚能走动的人搀扶到祭坛内侧。有人望着满地倒伏的同族遗体,默默整理白布;有人伸手拂去身上尘土,指尖仍在发抖。神光还在林间流淌,可那一夜压在每个人心头的悲恸,并不会随着外敌退去就消散。

逐退外敌之后,第二道蓝紫神光自神树直冲云霄。

这道光柱比先前更沉更稳,冲入夜空后在神木林上空缓缓铺开,凝成一只巨大的半球形结界,将整座神木林笼罩在内。结界比昔日黄帝先祖留下的护林结界更见坚固,表面流转着古老的黄帝符文,符文之间还印着一枚淡淡的元神印记——那是巫冰以自身元神烙下的痕迹,与神树长留一处。

蓝紫光芒如流水般在结界表面缓缓游走,看着温润,却坚不可摧。

半球罩子自山门两端合拢,把整座神木林护在其中。结界边缘与林间山势相接,古老符文顺着脉络一路蔓延到山脚,将出入口封得严严实实。那枚元神印记在结界中央静静发光,与神树顶端遥遥相应,像是祭师留在结界上的一道封印。

山门外,被光潮轰出的六大与残兵狼狈摔落一地。兵卒妖魔从地上爬起,回头望向神木林,又惊又怒。程咬金勒住马,宣花斧拄地,望着那道笼罩全林的半球结界,脸色铁青。

“攻!”他怒喝一声。

残存的兵卒妖魔重新聚拢,朝结界发起攻击。刀枪剑戟、各方法术一股脑砸在结界表面,然而那些攻击落上去,连一圈涟漪都没能激起。反倒是攻出去的力量被结界稳稳接住,又原地震回,撞在出手之人身上。几名冲得最前的兵卒被震得连连后退,口溢鲜血,再不敢上前。

六大掌门亲自出手试探。

李靖飞剑、杨戬法诀、敖广水浪、青狮蛮力,一道道力量轰在结界之上,结界表面只微光一闪,便将力量尽数弹回。六大各自被反震得气息一滞,面色难看。他们这才明白,这道结界不是先前那座被影卫穿透的护罩,凭眼下残兵之力,根本无从踏入半步。

结界之内,残存族人隔着光罩望着外头暴怒的六大,心里没有先前那般惶急。阿冰留下的这层护罩,把外敌隔在了山门之外;只要结界不破,林里的人便有一线喘息重建的余地。

程咬金又恨又无奈。

他盯着结界看了片刻,一拳砸在马鞍上,狠狠跺了跺脚。此趟围剿,折了不少人马,法宝没夺成,反倒被这祭师燃命布下的结界挡在门外,再无强攻之力。他心里清楚,再耗下去也是徒劳,只会白白折损麾下。

阵中六大面色各异,李靖按剑不语,杨戬眉心紧蹙,敖广面色阴沉,青狮低低咆哮。众人攻不破这层结界,又亲眼见那古树重新抽绿,知道今夜再无机可乘,各自压下满肚子不甘。传令兵收拢队伍,伤兵搀着走,残兵列成散漫队形。

“撤!”程咬金咬着牙,喝令全军撤退。

残兵妖魔收拢队伍,六大掌门各自压下怒气,带着残兵败将,顺着山路狼狈退去。兵刃丢弃了一路,人潮渐渐消失在林外夜色里。

山门内外,终于寂静下来。

林间那些被清扫出的闯入者气息散尽,结界表面的蓝紫流光缓缓敛去,一点一点收归神树。古树承接了祭师元神,枯败的枝干间重新泛起绿意。原本干枯发黄的叶片一寸一寸转翠,枝桠抽出新芽,满树由枯转荣,在夜风里轻轻舒展。

枝叶摩挲,响起一阵沙沙声。

那声音细细的,柔柔的,像有人贴在耳边低声说话。蛮儿仰起头,望着满树新绿,听着这阵沙沙声,只觉得像娘亲先前哄她入睡时的低语。她站在树底下,小手按着胸口的鹿佩,静静听了一会儿。

神树重新活了过来。

虽还未恢复千年鼎盛时的葱茏,可枝头已有绿意,林间生机一点点回缓。残存族人望着复苏的古树,紧绷了一夜的心神,终于松下来几分。

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夜色一点点褪去。这一夜血战,总算到了尽头。族人有的瘫坐在石阶上,有的互相搀扶着站起,望着结界外渐渐空荡的山路,望着重新抽绿的神树,一时说不出话。

奎虎拄杖走到神树根旁,望着祭师躯壳与复苏的古树,老人长长叹了口气。阿冰以元神换结界、换神树、换族人一线生机,这份托付沉甸甸压在全族肩上。他知道,往后要做的事还很多,可至少此刻,外敌被挡在门外,神木林保住了。

一夜厮杀过去,三日转瞬而过。

神木林里,残存的族人默默收拢遇难者的遗体。

祭坛与台阶上倒伏的同族,被一具具抬到神树下的空地上,小心安放。真雷的遗体与战死在外林、主街、台阶上的战士弟子排在一起,身上以白布盖好,等着择日正式安葬。妇人们在遗体旁放上朱果与清水,低声念几句送别的话,没有放声大哭——眼泪早在第一夜流干,剩下的是压在心底的沉痛。

青石板上的血迹被清水一点点冲净,碎石、断木、丢弃的兵刃分门别类清理到一旁。祭坛崩裂的石阶先被简单补齐,破碎屋舍的木料聚拢起来,搭起一排临时住所。巫医与妇人支起药灶,熬制疗伤汤药,伤者一碗碗喝下,靠在住所里安睡。

忙碌里,没有人喊口号。

幸存的战士修栅栏、搬木料;老人打理药灶、照看婴孩;妇人缝补衣裳、整理仅剩的存粮。活下来的人不多,百十口老弱妇孺撑着这一片残局,做事不快,却一件接着一件,不肯停下。有人搬木料时想起那一夜倒下的同族,手上动作顿一顿,抹把脸,又继续忙活。

祭坛崩裂的石阶被一块块补齐,倒塌的屋舍清出空地,重新搭起木架。药灶上的汤药一日三煎,伤者换过布条,靠在临时铺盖上歇息。存粮清点过一遍,按人头分作几份,省着用。孩子被安置在最里圈的住所,由妇人轮流照看,哭声比头两日少了许多。

神树经献祭后,一日绿过一日。

三日光景,满树重新翠绿繁茂,枝叶间流转着温润的蓝紫微光,不似先前神光冲天时那般炽烈,只静静覆在林间,护着这一方残存的族人。根系深入土地,与整片神木林的灵力重新相连,林间草木缓缓抽芽,溪水也恢复了往日的清响。

族人在神树下辟出一片空地,作为安葬殉难同族的处所。真雷与战死战士的遗体暂时停放在那里,待结界稳固、诸事稍定,再行正式下葬。每日都有族人端来清水朱果,供在遗体旁,轻声说几句家常,像故人只是出了远门。

外林被战火焚毁的草木,也在神树灵力滋养下慢慢返青。原先焦黑的林地边缘,冒出一层嫩草;溪边倒伏的灌木重新抽出新枝。整座神木林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巨兽,正一点点舔舐伤口、缓过气来。

生机一点点回缓。

可悲伤的底色还在。

每到饭时,族人摆开的碗筷总比往日多出几份;夜里有妇人想起死去的亲人,独自在住所外低声啜泣。神树下白布盖着的遗体还未下葬,风一吹,盖布边角轻轻翻动。蛮儿每日都会走到树下,在爹爹遗体旁站一会儿,再摸摸树上新抽的枝叶——娘亲就在这树里。

她有时会把桃木小鹿掏出来,放在爹爹遗体旁的石板上,陪爹爹坐一会儿,再收回来揣好。胡儿则话越来越少,帮完活便独自待着,谁也摸不透他在想什么。两位长老看在眼里,心里都记着这两个孩子的处境。

胡儿跟着族人帮忙搬木料、修栅栏,八岁少年做不了重活,便捡轻些的活计。他话不多,眉宇间压着这一夜的事,夜里常常独自坐在神树根系旁,望着满树绿叶出神。

奎虎与凌云伤势稍稳,仍靠药汁吊着。两位长老拄杖巡视重建的营地,看着忙碌的族人、复苏的神树,神色里有欣慰,也有沉沉的忧虑。

三日下来,神木林有了几分勉强安居的模样。可族人心里都清楚,家园残破、法宝被夺、祭师殉身,这残局要撑下去,还差一个最要紧的主心骨。

夜里营地燃起几堆篝火,族人围坐分食薄粥。火光映着一张张带伤带倦的脸,有人低声说起从前神树鼎盛时的光景,说起节庆时林间挂满灵灯的模样。旁边人听着,沉默片刻,再添一句往后总会再有的。这话像是说给旁人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胡儿捧着粥碗,坐在篝火外围,听完这些话,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没有插话。蛮儿靠在妇人怀里,听着大人们说话,眼皮渐渐发沉,手里还拿着那枚玻璃珠。

族长殿内,光线晦暗。

奎虎靠在木榻上,胸口缠着布条,手里端着一碗灵草汁液,迟迟没有喝下。巫凌云坐在他对面的木凳上,独目上的纱布换过一回,脸色仍有些苍白。殿外传来族人劳作的声响,隐隐约约传进殿来。

两位长老伤势都未痊愈,全靠药汁吊着。这三日他们一边巡视重建,一边商议族中后事,夜里也歇不安稳。殿内案上摊着残破的族谱与祭祀卷宗,记录着历任祭师的名讳,最末一行还空着,等着新的名字补上。

“族长,你这样熬下去不行。”凌云先开了口,声音低沉,“追责无用,自责也无用。眼下最要紧的,是活下去,带着族人把这条路走下去。”

奎虎握着碗,没有说话。

“真雷兄弟以一敌六,战死主街,替我们护下这一线生机;阿冰以元神献祭,重筑结界、逐退外敌。”凌云缓缓道,“他们两个人拿命换来的,不是要咱们在这里一个个悔不当初。他们要的,是守住这火种,等它燎原。咱们若先垮了,才是真辜负了他们。”

“族里剩下的老弱妇孺,都看着你我两位长老。”凌云又道,“你这个族长若沉不住气,底下人更没了主心骨。真雷走了,阿冰走了,可他们的孩子还在,神木林还在,咱们就得替他们把这口气撑住。”

奎虎沉默良久,低头把碗里的灵草汁液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他咽下去,长出一口气。老人脸上满是疲惫,眉间皱纹压得很深。

“我知道。”奎虎声音沙哑,“可阿冰这一走,祭师之位空了。”

他放下碗,抬眼望向殿外神树的方向。

“神树离不得祭师灵力维系,虎魄封印也离不得祭师常年镇守。”奎虎道,“祭师一脉断了,族群便没了主心骨。结界是阿冰元神烙印撑着,可往后年年月月,总得有新任祭师接过这份灵力,接下这份镇守。”

“虎魄封印制衡着禁地至险,历代祭师轮流以灵力温养。”凌云接道,“这差事一刻离不得人。若祭师之位久悬,封印一旦松动,外头联军再打过来,里里外外便是大祸。”

凌云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两人沉默片刻,议起族中嫡系血脉。

祭师传承传嫡传女,如今满门嫡系,只剩蛮儿与胡儿两个孩子。

“蛮儿这孩子,天生灵体,与神树相通。”奎虎缓缓道,“阿冰在时便认可她是传人,心性也坚韧。可她才三岁,灵力微薄,祭祀咒语背不全,连祭师的仪轨都还不懂。这般年纪,要她担起祭师之位,实在太难。”

“胡儿呢。”凌云接道,“八岁了,天赋卓绝,祭祀礼仪与封印规矩都熟,论年纪与本事,能稳得住人心,领着族人重建。”

奎虎眉头却没有舒展。

“可这孩子……”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执念力量,心思难测。祭师要心怀苍生,守的是守护二字;他心里那点对力量的执着,我这做族长的,看着总不踏实。”

凌云默然。

殿外劳作的声响又传进来一阵。两位长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两难。两个孩子各有长短,祭师之位无论传给谁,都有一层顾虑;可这传承又不能再拖,神树与封印一日离不得祭师。

“蛮儿像阿冰,心性纯,与树相合。”凌云沉吟道,“只是太小,许多事要慢慢教。胡儿像真雷,脑子活,本事学得快,可那股子要强,若引不到守护上,便容易走偏。”奎虎点头,这也是他心里反复掂量的两处难处。

“明日辰时,召全族大会。”奎虎终于开口,拿定了主意,“依祖制,把择选新任祭师的事,摆在全族面前议一议。嫡系只剩蛮儿、胡儿,是非曲直,让族人一同权衡。”

凌云颔首:“也好。祖制怎么说,便怎么议。”

“族里上下心里都悬着这件事。”奎虎又道,“祭师空一日,人心便慌一日。神树靠阿冰元神印记撑着,可虎魄封印那边,也得有祭师灵力常年镇着,拖不得。”凌云点头,他独目望向殿外,心里同样清楚,封印是禁地至险,一旦失了祭师镇守,后患不堪设想。

奎虎靠回榻上,闭上眼,眉宇间的忧虑却未散去。他知道,明日这场大会,议的不只是一个祭师之位,更是这残破族群往后要走的路。两个孩子尚小,无论选出哪一个,做长辈的都要替他们把好道心这一关,不能让祭师之位传成一族之祸。

次日辰时,钟声响起。

钟声以灵力催动,一下一下,沉稳绵长,传遍整座神木林。林间各处忙碌的族人听见钟声,陆续放下手里活计,朝神树祭坛聚拢。不足百口残民,老弱妇孺、幸存战士、祭师弟子,三三两两登上石阶,在祭坛下列队站定。

晨雾贴着林间地面浮动,露水沾湿了众人的衣角。重建三日的营地就在祭坛下方,木架住所、药灶栅栏依稀可见。族人聚到一处,低声交换着这几日的话,脸上有疲惫,也有重整起来的几分气色。经历那一夜浩劫,能站在这里的人,都憋着一股把家撑下去的劲。

晨雾未散,神树翠绿的枝叶间滴着露水,蓝紫微光在叶间若隐若现。

祭坛石阶上那一夜留下的磨损与血迹已被清理干净,唯有柱身裂痕还留着,提醒众人先前那场血战。族人沿着石阶两侧站定,幸存战士佩刀而立,祭师弟子捧着残存的祭器,老弱妇孺挤在后排。人人神色肃穆,知道今日大会不同寻常。

奎虎在凌云搀扶下登上祭坛高台。

老人伤势未愈,身形比先前更见消瘦,蓝色族长长袍空荡荡挂在身上。他走到台中站定,环视台下族人。一张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底,许多位置空了——那一夜不在的人,再不会来赴这场大会。

奎虎沉默片刻,忽然朝台下族人,深深一鞠躬。

“这一仗,是我这个族长没守住神木林。”他直起身,声音沙哑,“开门山引浩劫,护阵失了时机,战死了这么多同族。奎虎对不住列祖列宗,对不住在场诸位,先给全族赔罪。”

台下族人一阵骚动。

“族长言重了。”一名幸存战士开口,“敌众我寡,换谁来守,都是这个局面。”

“是啊,族长不必自责。”妇人中有人出声,“我们都看着呢,您一路撑到现在,够不容易了。”

众人纷纷宽慰,没有人责怪奎虎。这一夜血战,族长重伤拄杖、咬牙调度,族人都看在眼里。浩劫是六大联军压境所致,并非族长一人之过。

台下七嘴八舌,有说族长已尽了力,有说真雷大人与阿冰祭师换来生机,族里不能再怪来怪去。奎虎听着众人宽慰,喉头滚动,拱手一一致谢,眉间自责却未全消。他心里清楚,族长的担子本就压在自己身上,无论旁人如何宽慰,这残局总得有人扛起来。

奎虎直起身,抬手压了压,台下渐渐静下来。

“今日召集全族,只议一件事。”奎虎道,“择选新任祭师。”

台下神色一肃。

“祭师是什么位子,诸位心里清楚。”奎虎缓缓道,“祭师是族群之魂,是族人跟神树之间的纽带,镇守虎魄封印,承接天命传承。阿冰献祭之后,这个位子空了三日。神树要维系,封印要镇守,族群得有主心骨,这祭师不能一直悬着。”

他目光扫过台下。

“族中嫡系血脉,如今只剩蛮儿、胡儿两个孩子。”奎虎道,“依照祖制,祭师传承传嫡传女。今日大会,便请诸位依祖制畅所欲言,权衡两个孩子谁来接这祭师之位。有什么顾虑、什么主张,都可摆到台面上说。”

他说到这里,停顿片刻,目光又扫过台下。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难。”奎虎声音沉下来,“阿冰刚走,族中残破,这时候议新祭师,谁都不好受。可祭师之位悬着,神树与封印便少了一层依托。今日把话说开,不是薄待了殉难的人,是要让活着的人有个主心骨,把阿冰和真雷护住的这一份家业接下去。”

台下交头接耳起来。

祭师空悬三日,族里不是没有私下议论过。只是阿冰殉身未久,谁也不愿先开口提传承之事;今日族长把话摆到台面上,众人心里那点揣度,便再藏不住了。有人望向台侧两个孩子,有人互相递着眼色,低声斟酌着措辞。

蛮儿与胡儿被安置在台侧。蛮儿穿着淡紫小长裙,颈间鹿佩贴胸,小手攥着那枚冰晶玻璃珠,紫眸望向台上;胡儿站在她身旁,深蓝色劲装,神色安静,听着台下议论。他腰背挺得笔直,听人提起祭师之位,指尖在身侧微微一动。

晨风吹过祭坛,神树枝叶沙沙作响。族人各怀心思,等着这场关乎族群前路的议论开场。奎虎与凌云立于高台,看着台下两派尚未成形的神色,都知道今日这一关不好过。

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新叶与露水的气息。经历浩劫的族人站在神树底下,抬头是复苏的满树翠绿,低头是残缺的营地与未葬的遗体。他们今日聚到这里,便是要在这片废墟之上,把往后要走的路定下来。

大会开场,凌云先站了出来。

长老伤势未愈,站起时身形晃了晃,族人连忙让开一片目光。他拄着气息,把族中两位候选孩子的情形,逐一摆到台面上。

“依祖训,祭师传嫡传女。”凌云独目环视台下,声音沉稳,“我先说说蛮儿这孩子。她天生灵体,与神树相通,先前便以微薄灵力替阿冰补灵缓痛,心性坚韧,是阿冰生前认可的传人。论根骨与神树缘分,她是最合适的苗子。”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她年仅三岁,灵力微薄,祭祀咒语背不全,祭仪规矩也还不懂。虎魄封印凶险,神树维系责任千钧,这般年纪担起来,实在让人担心。怕只怕她有心无力,扛不住这副担子。”

台下不少族人纷纷附和。

“是啊,三岁太小了。”一名妇人低声道,“等她长大些再接,也不迟。”

“祭师位子何等要紧,交给个娃娃,我心里不踏实。”幸存战士中也有人点头。

议论声里,负责祭祀的年长长老站了出来。

“要说担事,胡儿更妥当些。”长老年纪最长,胡子花白,缓缓开口,“他今年八岁,天赋卓绝,祭祀礼仪熟,封印规矩也懂。眼下族中百废待兴,正需要一个能稳稳站住、领着大家重建的人。胡儿年纪长些,压得住阵。”

老人顿了顿,又指了指台侧的少年:“这孩子这些年跟着阿冰学咒仪,进退有度,遇事先想后动,是块理事的料子。祭师之位眼下空缺,总得先有个能主事的人,把重建与看守封印的担子担起来。”

这一派支持者跟着出声。

“长老说得在理,八岁好歹懂事了。”

“蛮儿太小,许多事说不通;胡儿能跑腿、能议事,先顶着祭师之位,等蛮儿长大再接也无妨。”

话音刚落,便有人站出来反对。

“不妥。”一名祭师弟子模样的族人皱眉,“胡儿这孩子执念力量,心里少了几分悲悯。祭师守的是心怀苍生、护佑族人,不是争强斗狠。他若为力量坐上祭师之位,道心便先偏了。”

“再者,祖训传女不传男。”另一名族人接道,“祭师一脉历来传女,岂可轻易破了规矩?”

“祭师守的是苍生悲悯,不是争强好胜。”第三名族人也附和,“胡儿这些年最在意的,是谁的法力高、谁的本事强。这份心若放在祭师位子上,往后遇到要护族人还是要争胜负的关头,他会怎么选,谁也不敢担保。”

两派各执一词。

挺胡儿一派说,祖训是死的,眼下族群存亡是活的,先有能主事的人要紧;反对方说,正因族群危亡,才更要守住祭师道心与祖制,传了心性不合的人,后患更大。两边你来我往,声音渐渐高了起来,祭坛下争论渐烈。

有人搬出族中这几年的光景,说胡儿从小跟着祭师学仪轨,进退有度;有人便反驳,说礼易学,心难正,祭师护的是满族人的性命,不是面子上的规矩。年长长老沉脸坚持,年轻弟子低声附和反对,族人分成两堆,谁也压不过谁。台上台下一时吵作一团,竟没有定论。

胡儿站在台侧,听着这一切。

他垂着眼,听人夸他天赋卓绝、能稳人心,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野心。他抬眼望向高台,望向等待决断的奎虎与凌云,双手在身侧慢慢攥起。八岁少年心里自有计较:论年纪、论本事,妹妹都比不过自己;这祭师之位,多半该是他的。他压下神色,面上不显,只静静站着,等台上拍板。

蛮儿站在哥哥身旁,听不懂大人们争的这些道理。她只听出,众人在说祭师位子要有人来当,而这个人选,在她和哥哥之间。她小手攥着冰晶玻璃珠,紫眸看看台上,又看看身旁的哥哥,没有出声。

她想起娘亲临别说的话,想起胸口贴着的鹿佩,想起爹爹留在桃木小鹿上的心意。大人们说她年纪小、担不起,她心里有一点慌,可那点慌底下,另有一股说不清的念头慢慢浮上来。她没有接话,只安静听着,等着这场争论有个结果。

台下争论还在继续,两派谁也说服不了谁。

争论最烈的时候,一道小小身影,安静走出了人群。

蛮儿松开哥哥的手,迈着小步,穿过台下交头接耳的族人。人群听见动静,纷纷回头,看见那三岁小女孩一步步朝祭坛石阶走去,嘈杂声一点点低了下去。

她蓝紫双丫髻梳得整齐,发间那朵紫罗兰已换新过,紫眸清澈笃定。颈间鹿佩贴在胸口,一只小手攥着那枚冰晶玻璃珠。她步子小,走得慢,登着崩裂的石阶,一阶一阶往上走,没有回头。

石阶上还留着先前战火磨损的缺口,她扶着石沿,一步踏稳了再迈下一步。台下族人的目光跟着她小小的身影移动,有人下意识伸手想扶,又硬生生忍住。胡儿望着妹妹独自登台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叫住她。

全场骤静。

“蛮儿?”有长老认出她,连忙上前想拦,“孩子,这里不是你上来的地方,快下去。”

族人眼里满是不舍,有人红了眼眶,想把这小丫头领回人群里去。可蛮儿脚步没停,绕过劝阻的长老,一直走到高台之上。

奎虎看见她登台,神色一变,快步上前,蹲下身与她平视。老人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蛮儿,下来。”奎虎道,“这担子太重了,你担不起。族长爷爷不同意,你下去。”

他伸手想扶她下台,手掌伸到一半,又停住。奎虎看着小女孩那双不肯躲闪的紫眸,心里一酸。他何尝不想护着这孩子,让她平平安安长大,可眼下族里这个局面,又有谁能一直把她护在身后。

蛮儿站在他面前,轻轻摇了摇头。

她抬起小脸,紫眸望向台下满族人,又望向奎虎。声音软糯,年纪还小,吐字却一字一句,铿锵清楚。

“祭师之位,我来当。”

台下一片抽气声。

奎虎一怔。蛮儿没有停下,小身子站得笔直,接着说下去。

“我知道,我年纪小,力气弱,咒语背不全,灵力也微薄。”她一句一句,说得很慢,“我也知道,当了祭师,要祭祀神树,镇守虎魄封印,要寻回被夺走的法宝,为爹娘和族人昭雪冤屈,要重建家园,要让巫族和三界和睦相处,还要……替族人讨回血债。”

这些话她大半还不能全然懂得其中分量,可娘亲交代过,族长爷爷和大人们说过,她都记着。

“这些事,难。”蛮儿声音轻轻的,“可能一辈子都做不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

台下族人听着,眼眶愈发红了。

“可我是爹爹和娘亲的女儿,是巫族嫡系传人,是神树认可的孩子。”蛮儿攥紧手里玻璃珠,“爹爹、娘亲,还有族里长辈,用命护下这一点火种。这火种到了我手里,我必须接,必须扛。我不能退。”

她顿了顿,小胸脯轻轻起伏,怕还是有一点,可眼神没有躲。

“我愿意学,愿意练。”蛮儿道,“我立誓:守护神木林,守护族人;寻回法宝,昭雪冤屈;镇守封印,与三界和睦共存。若我违了这誓,魂飞魄散,先祖天地共鉴。”

誓词分作几句,一句一顿,像娘亲从前教她念咒那样,留着喘息。三岁孩子的声音在祭坛上传开,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族人耳里。

她说这些话时,小身子还在微微发颤,到底是年纪太小,担着这么重的誓言,心里并非不怕。可她没有退,也没有把目光躲开。台侧几个先前还在议论她年幼的妇人,望着这一幕,鼻子一酸,别过脸去抹泪。

台下静了片刻,随即有人低声啜泣起来。

方才两派争执的那些道理,在这小小誓言面前,忽然都显得轻了。族人望着高台上那个站得笔直的小丫头,看着她稚嫩却不肯退让的模样,心里那点犹豫与不舍,一点点被撼动。

胡儿站在台下,仰头望着登台的妹妹,脸上神色复杂,眼底那点自忖胜券在握的笃定,淡了下去。

奎虎蹲在蛮儿面前,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紫眸,老人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他想再劝,想告诉她祭师要担的远不止这些,想让她先回去长大些再说。可对上那双紫眸,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孩子说难到一生做不完、说随时会死,却还是站了出来。奎虎心里清楚,眼前这份心思,不是旁人劝得回去的。

台下族人望着台上这一老一小,议论声早已平息。风卷着祭师长裙尚未换上的那片淡紫衣角,蛮儿站得笔直,等着大人们给她一个答复。

蛮儿誓言落下的一瞬,神树骤然爆发出璀璨温暖的神光。

这光比献祭那夜更盛,却不刺眼,温柔地铺满整座祭坛。漫天灵气自林间汇聚而来,化作点点光絮,在空中缓缓飘舞。光絮落在族人身上,抚平连日重建的疲惫,安抚着众人忐忑的心绪。神树低低鸣响,像在回应台上那道小小的誓言。

方才争论不休的两派,被这突如其来的神光压得齐齐住了口。众人仰头望向神树,又望向台上的蛮儿,脸上争论的神色一点点换成震惊与敬畏。林间灵气顺着树冠流淌下来,在祭坛上空盘旋不散,这异象是族中许久未曾见过的吉兆。

年长长老先前还在坚持胡儿接任,此刻望着那枚自光絮中凝成的玉石,捻须的手停在半空,再没有开口。其他族人性情各异,有的怔怔出神,有的压低声音交换目光,都意识到这场由人争辩的择选,已经被神树与命魂之玉接过了话头。

无数光絮朝蛮儿身前汇聚。

它们在她面前缓缓旋绕、聚拢,一点一点凝成一枚玉石。那玉石莹紫圆润,通透温润,内里似藏着一片细碎星空,光絮收尽,玉石便轻轻巧巧落入蛮儿伸出的小手中。

玉落掌心的一瞬,蛮儿觉出一股温温的力道自玉石漫开,顺着手臂流进心口。不灼人,也不刺人,像有一道宽厚平和的意念在她身边落下,安静陪着她。她掌心一托,稳稳接住,没有让玉坠下去。

蛮儿低头,捧着这枚温凉的玉,有些怔住。

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里攥着的冰晶玻璃珠,被神光温柔包裹。珠子原本透明冰凉,在光里一点点蜕变升华,表面生出细密的灵光纹路,珠体化作蕴含巫族本源之力的珍宝珠。它与蛮儿心意相通,又隔着衣料,与她胸口那枚鹿佩遥遥呼应,发出一明一暗的微光。

这枚冰晶玻璃珠原是她北俱芦洲生辰所得的礼物,一路揣到神木林,珠子边角磨得发亮。经神树神光与祭师元神之力滋养,它不再只是一件寻常玩物,内里多了巫族本源的气息。蛮儿只觉指尖一暖,珠子像有了自己的心跳,顺着她的心意微微发亮,不必张口,便能感知到它在回应自己。

奎虎望着那枚莹紫玉石,浑身猛地剧颤。

老人一把扶住身旁石柱,失声惊呼:“命魂之玉!”

台下族人闻言,哗然一片。

凌云快步上前,独目死死盯着蛮儿手中玉石,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他辨认出那玉石的形制与光华,一字一句道:“是命魂之玉……五百年前,人仙魔十五位天命勇士联手对抗蚩尤,最后以毕生功力凝聚而成。”

他转头看向族人,又看向台上的蛮儿。

“这玉择主极严,”凌云道,“唯有身负三界气运、心怀苍生、坚守守护使命的天命之人,方能被它选中。它主动落在蛮儿手里……这孩子,是三界认可的天命之人。”

他这番话讲得激动,独目发亮。族中典籍记载过命魂之玉的传说,只当是久远旧事,谁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能亲眼见到玉落传人。凌云作为长老,比旁人更清楚这枚玉意味着什么——它认下的人,便是三界气运所归,不是族中争一争便能改易的。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方才还在争论年幼与长短的族人,望着台上握着命魂之玉的小小祭师苗子,再无人出言反对。神树认可,命魂择主,这已是祖制之外最有力的印证。

蛮儿捧着玉石,还有些不明白这玉意味着什么。她只觉手里一温一凉:命魂之玉温润沉静,珍宝珠灵光流转,胸口鹿佩隔着衣料贴着她。三样东西陪着她,像爹娘、像神树、像族中长辈,一同站在她身旁。

她抬眼望向满树翠绿,听着神树低鸣,小手把玉石攥稳了些。

胡儿站在台下,望着命魂之玉落入妹妹手中,脸色微微发白。他攥紧了腰间木刀,眼底复杂难辨,那点野心被这天降异象压了下去,却没有全然消散。他年纪虽小,却也看得出命魂之玉择主意味着什么——这玉认了蛮儿,祭师之位便再不是族中商议能更改的事。他咬了咬牙,把那点不甘压进心底。

神光仍在林间流转,光絮缓缓飘落。祭坛上下,族人看向高台上那道小小身影的目光,已经变了。先前两派还在掂量年纪、本事与心性,此刻神树开口、命魂择主,族中再无人有异议。

凌云率先跪倒,朝高台上的蛮儿叩拜下去。

“参见新任祭师。”

长老这一拜落下,台下族人迟疑片刻,随即齐齐跪倒一片。幸存战士、祭师弟子、老弱妇孺,纷纷伏地叩首,奉巫蛮儿为巫族新任祭师,立誓誓死追随。祭坛上下,跪倒的身影连绵一片。

奎虎扶起蛮儿,为她行祭师接任之礼。

族人取来祭师正统蓝紫长袍,奎虎亲自替她换上。长袍宽大,套在三岁小女孩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裙摆拖过石阶;又系上一条灵草编织的腰带,银色祭师发冠端正戴在她梳齐的双丫髻上。最后,奎虎双手捧过一柄祭师杖。

礼仪器物是族中仅存的一套,先前由阿冰供奉在祭台。长袍洗得发旧,腰带灵草编结,发冠银饰磨得发亮,却一件件擦拭得干干净净。奎虎替蛮儿整衣领、系腰带,动作缓慢郑重,像在完成一件耽搁了三日的大事。台下族人静静看着,没有人出声打扰。

杖身刻着神树图腾,杖顶嵌着一枚灵玉。

奎虎将祭师杖郑重交到蛮儿小手里,握着她的手帮她稳住杖身。

“接过这柄杖,便是接下巫族千年传承。”老人声音低沉,“往后守护神树、守护族人、镇守封印,都在这柄杖上。蛮儿,你可要拿稳了。”

这柄杖随历代祭师供奉神树,杖身木纹里浸着千年灵力,杖顶灵玉在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奎虎交杖时手微微发抖——阿冰的玉杖碎在了那一夜,如今这一柄,是交到她女儿手里的新托付。

蛮儿双手握住杖柄,点点头。杖比她人还高,她握着略有些沉,却没有松手。

奎虎引领她走到神树之前,行三拜九叩大礼。

一拜神树。蛮儿在奎虎搀扶下俯身叩首,拜这棵护佑巫族千年的古树。

二拜先祖。再拜伏下,拜列祖列宗留下的道统、风骨与守护之责。

三拜爹娘。第三拜时,蛮儿小身子伏在青石上,拜爹爹真雷,拜娘亲巫冰。爹娘用性命护住了她,护住了这火种。

叩拜之间,奎虎诵读传承祖训,字句古拙,一句一句在祭坛上响起。祖训讲祭师与神树共生,讲守护为本、慈悲为先,讲血脉传承不可违逆。蛮儿跟着奎虎的搀扶俯身、起身,小身子起落之间,把这些字句一并记进心里。

神树灵光垂落,与蛮儿小小身躯相融。她掌心命魂之玉、手中珍宝珠、胸口鹿佩同时泛起微光,三样信物彼此呼应,与神树灵光连成一片。蓝紫微光绕着她流转,祭师长袍的裙摆轻轻摆动。台下族人望着这一幕,许多人眼角又湿了——阿冰没有等到的这一场接任,由她女儿在神树下完成了。

礼成。

蛮儿正式成为巫族第八十任祭师。

“参见祭师——”台下族人山呼,声音在林间回荡,带着这残破族群重新聚起的气力。

胡儿立于人群最后,没有上前。他望着高台上身着长袍、手持祭师杖的妹妹,眼底不甘翻涌,手指攥着木刀刀柄,却终究不敢妄动。他压下那点情绪,垂首站在族人之中。

日头西斜,夕阳余晖洒上神树祭坛。

族人陆续起身忙碌,祭坛上下渐渐散去。蛮儿独自留在神树下,小小身影披着一身余晖,祭师杖拄在身侧。她仰头望着满树翠绿,枝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娘亲的低语。

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只说给树听,说给爹娘听。

“爹爹,娘亲,蛮儿做到了。”

蛮儿握着杖,紫眸望着枝叶间的光。

“蛮儿会守好神木林,会寻回被夺走的法宝,会让巫族和三界和睦相处。你们放心。”

她说完,站了一会儿。风穿过满树绿叶,沙沙声又起,像娘亲应了一声,又像爹爹生前宽厚的呼吸。她伸手摸了摸胸口鹿佩,又低头看了看掌心命魂之玉与手中珍宝珠,三样信物安安静静陪着她。

晚风卷起她宽大的长袍下摆,发冠上的银饰轻轻一响。千年传承,就这样交到了一个三岁女孩手中。神树垂落微光,命魂之玉在她掌心温温地亮着。

祭坛上下的族人陆续散去重建的营地,身影忙碌,哭声与疲惫都还在,可方向已经重新定了下来。落日余晖把蛮儿小小的影子长长投在石阶上,祭师杖的影子与她的并在一起,一直延伸到神树根系旁。

属于巫蛮儿的新生,与她注定要走的那条长路,才刚刚开始。